4.3.09

夜遊遊樂園



昨晚在德語中心看了場電影,Yella。很不錯,有空再來說。

十點,經過在廣場搭起的遊樂園,每年固定有的,心血來潮地,望著摩天輪走去。

想起上次回台灣時,在高雄坐的驚聲怪叫,不由得笑了。

這次細看這裡的摩天輪,哇,簡單的露天座椅,怎麼不怕有人坐上去自殺啊。(只有我才會這樣想吧!法國人並不這麼想。)不過,倒是挺冷,如果轉到高處豈不更冷。

拍了摩天輪,意猶未盡,遊逛了起來,看到夾娃娃機,一時賭性大發,玩了兩歐,一次是二十分。

看到海盗船探險,類似鬼屋遊戲吧。我看它超像我們台灣廟會花燈的,就把它給拍下來。


感覺它們的機子比我們的還狡猾。

沒有收獲。正想回家的當下,看到隱蔽處一台,也許是惟一的一台籃球機在呼喚我。
於是,又玩了兩歐。

呼!過癮。可是只有三顆球,我怎麼覺得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等球落下。

[法國家書]四_學習

嘿!老媽,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搞清楚,果皮到底是不是垃圾?

別笑啊!老媽,我是認真的,事關我的尊嚴吔!

嘿!老媽,不記得是否告訴過妳,小四那年,挺著一個大圓啤酒肚、鼻樑上總掛副墨鏡佯裝惡人的訓導主任用廣播把某年某班某某某叫到訓導處去,那個某某某就是妳女兒,一進門,到他辦公桌前,還來沒得及說什麼或解釋什麼時,他只從嘴裏吐出兩個字:「跪下!」連看我是誰都沒有。老媽,妳能想像嗎?一個平常都循規蹈矩的(大致上啦)小女孩,因為洗營養午餐的水果 ﹣ 蓮霧 ﹣ 而把蓮霧蒂掉在洗手台,接著「幸運地」被一個中午下來都沒收獲的糾察隊員給逮個正著,就這樣糊里糊塗的被送上審判台,在當時小孩子心中,訓導處就有如刑場般令人害怕與感到絕望。這兩個糾察隊員是高年級男生,一邊記下我名牌上的學號一邊一邊嬉鬧取笑我的名字(因為很像台語的被揍腫一粒),抓到我時還洋洋得意的說,啊!太好了,今天至少有抓到一個了。嘿!老媽,這下可好,我是他們的業績,算功德一件嗎?他們不聽我解釋,而且當時我還沒洗完,也就是說那是現在進行式,洗東西洗到一半掉下去的狀態,妳女兒我是在未有犯罪事實卻推定有明顯犯罪動機情況下被捕的。記下名字後,也鐘響了,我像是玩倫敦鐵橋垮下來的遊戲中被垮下來的橋逮住的那個倒霉蛋,兩個高年級男生揚長而去,準備午休,而我怔忡地立在原地,我不清楚的是,蓮霧蒂到底算不算垃圾?那兩個高年級生沒有回答我,訓導主任也沒有回答我。對他們而言,蓮霧蒂是不是垃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行為,我這個故意或不注意的行為,訓導主任的工作就是管束學生的行為,以威嚇利誘各種方式,使學生能夠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每個行為,自己去區別哪些行為可以做,哪些不能做,接著,學生會學著給予行為價值判斷,這可以做,因為它是好的,這不能做,因為它是壞的。

嘿!老媽,這招有效吔!我後來都沒敢亂丟垃圾了。甚至出校園之後也沒丟過,來法國後也沒有哦,妳看,沒丟台灣人的臉吧。嘿!老媽,可我不明白,當我把麵包屑果皮丟到垃圾筒時,我看到法國人都直接丟外面草地或院子,我心想,法國人怎麼這麼沒水準啊,亂丟垃圾。我聽到這樣的說法,麵包屑不是垃圾啊,丟窗外給鳥兒吃啊。還有,他們喜歡一邊走路一邊吃蘋果,吃完,呼地,一樣丟草坪上。老媽,我真的很錯亂。對他們而言,他知道他丟的是什麼,他知道丟了以後可以怎樣。而我,我一直有垃圾無法歸類的混亂感,不管是小時候的果皮乃至後來大家在推行環保時,有各式各樣的分類法,塑膠就有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紙類也是,即使現在到了法國,去年開始法國政府更積極推動環保,每一棟公寓就有一個資源回收筒,上面還貼著分類說明,即使如此,還是很多東西,不知是該回收還是不回收。有些直覺上要回收的,竟不能回收,如蛋盒,還有些是擺明了不回收,但是要丟卻有罪惡感,如保麗龍。嘿!老媽,垃圾問題何其多,我都長大了,我還是不知道要怎麼丟垃圾,或是應該這樣說,我還是無法定義「垃圾」,什麼是「垃圾」什麼不是「垃圾」?它似乎也是隨潮流走,不是嗎?

那麼,我要說,我那一「跪」是在跪什麼?如果當時我反應夠機靈或沒有被那股巨大權威感給驚呆的話,是否訓導主任也無法回答「垃圾」這個問題呢?讓我們回到訓導主任的工作,我說過了,他是來管我們行為的,把我們那野蠻天真的身體慢慢地擠進社會秩序早巳為我們鑄好的模子裏,這工作是如此艱鉅,時時還得背負學生不諒解的憤恨,他孤獨地像赫拉巴爾在《過於喧囂的孤獨》筆下的打包工漢嘉,小心翼翼地保護那些隻字片語,充當知識最後的守門員。他默默扮著黑臉,走在教育這條鋼索般的道途中。而我,老媽,我真是對他與那兩個糾察隊充滿具大的恨意,那類似悲憤的心情,每每在我回憶裏爆開,我想,我會殺了他們,如果我可以的話。

然而,在我寫下這段往事與欲殺之而後快的過程中,我知道那個悲憤的自己其實巳安息在我心中的大海裏,不是因為原諒了他們,而是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的價值了。他們對我的傷害,不再讓我用來對自己不斷地否定,不,不只是他們,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在我身上開過裂口,當我不再把精力耗在與他們的幽靈對抗,我反而看到自己淌血的裂痕,我開始細細縫補,清理傷口,然後,我看到傷口日益變小,漸漸回復原貌,除了那一道小小的有如印記般的痕跡。嘿!老媽,每一次的書寫或回憶的講述,都是在為傷口換藥的過程,我們不可能上了一次藥蓋上紗布,就再也不去管它,它是在一次又一次忍著撕開舊紗布的微微的疼之間反覆被細心照顧而復原的,不去處理的傷口,只會引發更大的傷口,不是嗎?一直換一直換,忽然有一天,紗布撕開,咦,不疼了。紗布取下,身體又是蹦蹦跳跳。老媽,我們的心也可以堅強如是,而我現在才明白,心好了,我還是我,我沒因為別人少一塊肉或失去思考的能力,我無法被否定,除了我自己。嘿!老媽,沒有人能否定我,除了我自己,而我到現在才心甘情願的相信這句話,最大的否定原來是我複製別人的否定來否定自己,老媽,這個發現讓我不由得還是心疼了一下自己。真想抱抱妳。

複製,老媽,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學來的,但是我記得一些片段。小二轉學後,到了一所規模更大的國小,新環境有很多遊戲規則要摸索,那時每天仍有寫不完的生字作業,每次作業本發下來,我都要看看自己的寫字成績和別人的寫字成績。老媽,我永遠搞不懂,到底要怎麼寫才能得甲上,還有人甲上上呢。到底那是怎麼發生的呢?我非常困惑,一樣沒有人給我解答,於是我開始遍訪名家,把班上同學得甲上的簿子拿來研究。第一個模仿的字跡是班上最帥男生的字。嘿!老媽,別亂想了,我真的是因為要學他的字,而不是因為他帥,才向他借簿子的。這人帥,字寫得又漂亮,應該說是清秀有力,自習課看他寫功課的樣子,簡直美極。後來,我放棄,原來那一手好字是來自深厚功底的書法字,常常是代表班上和學校參加書法比賽的。這個練家子的行不通,那找個平凡一點的吧。找了另一個,也是男生,這人字小小的,偌大方格硬是只寫三分之一大,字本身也許沒什麼特色,可整篇作業本看來,倒是整齊的嚇人。我練了一陣,倒也使寫字成績有向上拉拔的趨勢。後來,實在累,又放棄了。然而,我還是不知道倒底要寫成什麼樣的字才對,或說我的字應該長什麼樣子呢?寫了這麼多年的字,大小考試、簽名等等,直到最近,我才對自己的字有所體認。即便我覺得整齊、成熟的字很好看也有種獨特底蘊,但學不來的我,卻也開始欣賞自己的字,我想,字是顯出人個性特質的某個層面吧,人格特質學得來嗎?當初也是有這樣的體認,才停止了對他人的模仿。

老媽,在那個剛停止模仿別人字跡的時期,我寫得字簡直是醜到不像話,字沒學好,反而因為亂學一堆,大亂,連自己原本的寫法也不見了,真正是四不像。嘿!老媽,這下我可懂何謂畫虎不成反類犬啦。要停止模仿,做回自己會有這樣一段混沌期。

嘿!老媽,我的人生像是一連串的模仿。模仿,讓我以為可以變成我喜歡的人的樣子。但是一開始並不是模仿,最初,是壓抑。我很愛畫圖,這妳是知道的。我的第一次寫生比賽是在總爺糖廠的金魚水池前,然後和弟弟拿了獎回家。國中的國畫課是我最期待的時光,我還清楚毛筆在渲紙上輕輕幾筆便活生生地蹦出了幾條金魚的驚奇感,或是幾筆力道強勁的竹幹長出濃密的竹林,準備國畫課用具,對我而言,一點也不繁瑣。我常常在教室裏畫圖,但是從沒想過升學與畫圖的關係。直到國三那年,有同學對我說,嘿,有個二班的男生很會畫圖,聽說要考美術班。老媽,那是什麼,美術班是什麼,和考高中有什麼不同?後來,他真的考上美術班。而我呢?我用盡全力地羨慕他。我沒去考什麼沒聽過的美術班,還在聯考前天,心血來潮想吃炸竽丸,老媽妳說心生不妙,卻也基於對明天要大考的我的寬容,就買了。結果,真的不妙。然而這個不妙,看在當時導師眼裏似乎對結果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這是我一直感到不解的地方,然而就在這刻,在這打下字的當頭,我明白了,我內心裏一直不願意接受聯考的結果而剛好當時又有拉肚子事件,於是我得以順理成章的把自己的不滿意當成是生病的不幸結果。因為這個模糊,讓我有理由說,考不好是肚子痛的關係。然而,導師對我分數的預測卻是點出了我的盲目。而我,到今天我才願意接受那個考不好的自己。

嘿!老媽,我真的不記得去讀高職是否是出於自願亦是家人的說服還是體貼的順從。還是,出於寧為雞首不為牛尾的虛榮心作崇。總之,我讀了國際貿易。老媽,上高職後,突然世界又大了一些,從小鎮到小城市裏去了。令人眼光燎亂的城市,同學真是五湖四海,什麼怪人都有,說到家境,更是有形形色色的家庭狀況,原本讓我自形慚會的單親家庭,突然間,變得微不足道。在這裡,突然感到自由了起來,因為認為這是一群將來要就業的學生,所以教學上會以實用或考取證照為主導,因此,我得以玩打字機,玩電腦,玩社團,打球,更重要的是,我可以主動學我想知道的。尤其是數學,國中時,被打壞味口的數學,竟然變成我的最愛,我和P常下課還和老師討論數學,數學老師是個很有趣的人,但其實一點也不有趣,他常是落落寡歡的來上課,埋頭寫黑板,他的背影像是在說,「夠了,妳們這些無知的小女生,儘管聊妳們的天吧,妳們怎麼可能懂得數學這深奧有趣的東西,要不是生活所迫,我才不會在這裏,為妳們講這個我所愛的東西。」嘿!這我可不管,我就是要學,終於可以不必在挨棍子的擔心下學數學,為什麼不?我常回想國中的數學課和高職的數學課,我真的還蠻喜歡數學的,尤其是幾何證明,流漣在那個因為...所以的證明題中,也可算是我生命中的美麗時光之一。但是,為什麼要趕我們呢?為什麼要用那麼快的節奏呢?為什麼非要把我們變成答題機器呢?老媽,妳知道嗎?數學老師教得很好、講得很快、不厭其煩的講解也不厭其煩的打,常常我感到恐懼,數學老師一講起數學,我就腦袋嗡嗡作響,答題時,我很是緊張,我急著答出來,我怕答太少題會被打更多下,我沒辦法專心,我不耐煩地答題,我想著沒答出來會被打,我必須快,我催促著自己,於是我不耐煩起來,看題目不耐煩,答題不耐煩,然後,我就在這個焦慮的循環裏慌亂的答題,其實,我什麼都答不出來,我只能讓焦慮在腦袋裏空轉。

老媽,也許是我太容易受聲音驚嚇了。那時,家裏巳經有個情緒不穩定的妳,我全身力氣都用來繃緊神經了,我無法再接受歇斯底里的上課方式,那使我虛脫。後來,我不再把力氣用在學數學上,我學著如何被打,手要伸幾度可以減少受力面積、或力道,上數學課就上吧,反正就是等著挨打就是了,自從接受挨打事實後,我又稍稍可以學數學了。老媽,我倒不恨數學老師,他沒傷害過我,要說傷害,應該是我們組成的整個社會,人人都是共犯。所以,我似乎只能責怪自己,太笨、太慢、沒數學天份。是嗎?這是答案嗎?我們對教育的想像只能到這個程度嗎?難道沒有其他可能性嗎?

嘿!老媽,妳可能不認識阿德勒,沒關係,我介紹他給你認識,他是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依德的弟子,但是和佛洛依德相反的,他提倡的是正向心理學,這可從他和佛洛依德極為相異的生長背景看出端倪。老媽,阿德勒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他是愈挫愈勇那種人,他小時候體弱多病,因此他希望以後能當醫生,但是由於體質上較弱,所以學習上也比同學慢,他曾被數學老師放棄,但他自己卻不放棄自己,後來也讀了醫學再轉入心理學。

老媽,妳看到了嗎?他不是不能,只是也許需要同齡人的二倍或三倍的練習,才能熟練,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而巳。為什麼?我們制度的思維卻不願意看到這點,不在時間內學會的,就是不會嗎?每個人的特長各異,有的人學個動作也許只要三次,但思考就需要十次,有的人也許相反。我常看到很多是只需要再一兩次就可以學會的人,卻被認定是不能而被拒於學習之門外,然後這些人會以為自己真的不能,也許就這樣過了一個誤會一場的人生。老媽,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阿德勒那樣勇敢強壯,敢面對自己相信自己的,即便其實我們可以。為什麼芬蘭人能思考出「一個都不能放棄」的教育思維呢?為什麼我們卻只能「出人頭地」?為什麼我們不能「藍海教育」?

但是,老媽,高職生活隱約釋放出的自由感,讓我稍稍重溫學習的喜悅與探索的驚奇。我畫圖,我上圖書館,我找老師討論,甚至上輔導室找老師談未來。高三那年,朋友看我愛畫圖,相約一同考美術設計。這次,我好像長腦袋了,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好好的想了想。看著朋友去畫室學畫後進步的圖稿,欣羨之情再次油然而生。我想來想去,想來想去,終於一股作氣,了結之前的升學準備,開始去畫室學畫。這次,我要我想要的。嘿!老媽,可我沒告訴妳,我是羨慕學畫的人背著畫袋的樣子看來好酷,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機會揹揹。我又在模仿了,只是這次,我是模仿我想要成為的樣子。

嘿!老媽,妳發現了嗎?我今天想跟妳聊的是關於學習這件事。

我要跟妳說,昨天在德語課的課堂上,突然間,我寫下,「學習其實是如此充滿驚奇的快樂的事,從何時起,卻變得充滿恐懼呢?」昨天的德文課,我上得好開心啊。第一次,我什麼不想的體會到學習單純的樂趣。可是,我以前是抱著實用主義的心態去上的課,上課的時候又總是想著論文的是,因為沒有考核壓力,所以也不會事前溫習,而每到上課時間一到,就不由得自忖,「唉!真不想去上課。該看的書都還沒看,沒溫書,根本聽不懂老師在咕嚕個什麼勁。」在心裏嘀咕個半天,又因為實用主義心態作祟勉強去了教室。每每又因為聽不懂,挫折感大得不得了,又開始想著,下次不來了。然而,這個德文老師真的很不錯。今年是第二年上她的課。第一年,上她的課只覺得,咦,這老師的上法也太混了吧。唱唱歌、想到什麼就教什麼、亂沒章法的,期末要考試時,只得全部筆記抄一遍。後來,漸漸習慣,也因論文壓力真的不願花時間給德文備課,所以這樣不太有壓力的上課方式倒也適合,雖是抱著實用主義心態去的,但若沒有她的獨特快樂上方式,我可能還是不會想去吧。今年,上學期,換了個年輕老師,她的想法就是,學生就該把作業做好,然後我們討論。所以,感覺氣氛嚴肅多了,也完全把我最後一丁點功利心態給消磨殆盡。下學期,又回來了原來的德文老師。又開始唱歌、亂無章法的德語課。我看到自己張口如牙牙學語的小兒般興奮。原來學習可以發現世界永遠充滿驚奇,學習是不斷地注視與關懷生命本身, 學習本身就充滿趣味性。

嘿!老媽,妳還記得嗎?我開始會坐、學走,到處摸、拿、觸、碰各種東西時的樣子,我是否對一切都充滿好奇,我是否不曾懶惰,而勤於探索這個世界?我的探索是否是無止盡的,除非被大人禁止。這一切不就是學習嗎?探索這個世界。

老媽,現在我意識到了,在異國的我,其實就是這個新生小兒。我回想自己初抵法國時,一切是那麼有趣,我什麼都看、什麼都想知道,超市傳單、街頭廣告、手機簡訊、公車站牌,一切都是新的,我張開全身細胞,用力的吸取這一切。我好奇著這裡的一切。有那麼多、那麼多不同的事物,沒有人管我,我什麼都可以看,我是外國人,我可以什麼都不管,也什麼都可以問。這次,我像呼吸著海洋的風般感到自由。然而,漸漸地,我又變回大人的我,我告訴自己,要用功,要快點完成學業,要這樣,要那樣,要....。於是,我愈來愈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了,只知道一條人生公式,叫「應該」。

老媽,我的人生「應該」是什麼樣呢?誰來決定這個「應該」呢?當我做好了這個「應該」的作業後,我又「應該」交給誰呢?

嘿!老媽,是不是就像那個果皮vs垃圾事件一樣,我只要從此不再丟垃圾就好了,至於果皮還是垃圾是我自己的問題。沒有人在乎我的錯亂,如果我不自己去找答案,那麼我到底在為誰而活?訓導主任早巳不再是訓導主任,我又在誰的權威下臣服?

老媽,寫到這裡,我巳經分不清學習與權威的關係,一方面,好似權威的力量逼得我放棄學習;但另一方面,它又促使我不得不學習以明白那些沒說清楚的。我愈寫愈模糊了。

老媽,我似乎看到學習與勇氣之間的關係。嘿!老媽,我再介紹個人給妳認識,那人叫康德。是個德國哲學家。他說過,「要勇於求知。」(註1)要在公領域與私領域間合宜的使用理性。為了想這個問題,他寫出了厚厚的三大批判。原來,探索除了帶來驚奇外,它還帶來勇氣,而勇氣則又帶領我們學習。嘿!老媽,我讀的傅柯,就曾在法蘭西學院開過這樣一個課程,叫《說真話的勇氣》。這樣,妳可以稍稍看出,我現在的書寫與我的論文之間一點點關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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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傅柯,<何謂啟蒙?>

3.3.09

[法國家書]三_寫什麼

M,今天好嗎?今天我只帶了電腦上圖書館,分明就是要來打網誌的。

幾乎整個二月都在寫,不管是在A4白紙上亦是在網誌上,沒有意圖的文字,每天從我情緒的薄膜裏撕裂逃脫,掉在紙上,附著在螢幕上,看著它們的我,也一點一點地明白起來。非寫不可的衝動像是要把心給嘔出來,只好一直寫下去。M,我不知道要寫到何時,也許下一秒,也許下個月。或是像羅蘭巴特(法國文學理論家)為了他母親的離世所做的「道別的工作」(travail du deuil;註1),從1977年十月寫到1979年九月,在這漫長的告別儀式中,他也告別了一部分的自己,或是說那個帶著你出生記憶的那人的離去,勢必帶走與你相關的生命記憶。M,我驚覺,自古至今,我們以為愛情的傳頌是生命中最熱門的標題,然而我們在不管是希臘神話、悲劇或近代如莎士比亞戲劇或文學作品中,反覆地看到主角在追尋自我的生命歷程中,那看似獨立遠揚的背影其實埋藏著最隱微的親子關係,不論其明示或暗示與否。M,即便如我,一個平凡的小孩,沒有那些撲朔迷離的身世背景需要傷透腦筋,卻仍得透過對過往的細細回顧,才能清楚看到現在的自己。M,這是人在某種層面要背負的宿命嗎?

遺忘看來灑脫卻無法讓我們看清楚事情的真相。

M,今天早上,我醒來,問自己說,為何要寫?又為何要寫在公開的媒介上?
如果它是沒有意圖的文字,把它放在公開媒介上的我,又安的是什麼心?我心裏很明白這個動作是有意圖的,即便文字本身是沒有意圖的。M,說真的,我不太清楚,或是說我現在看不清楚,或著換個方式說,它的意圖是基於很多不同層面的,就好比鑽石吧,有很多不同切面,而這些不同切面成就了鑽石的價值,人們討論它並賦予它評價,但是這些評價仍不影響它本身即做為鑽石的存在。它在未被篩出的河床裏仍是鑽石,有人要拿它去琢磨、去欣賞,是人的事,是人自己的價值意識在作用,有人要拿它去換錢、去營生,那也是人在自己的需求中看到它的可用之處。

M,突然間,我清楚了。就寫吧。

M,雖然不可否認的,一開始是H跟我說,寫下來吧,把妳和母親一路走過來的歷程寫下來吧,一定可以幫助很多人。那時,我沒有否認與疑問,因為「寫下來」這件事,本就是我一直放在心上鼓勵妳做的事,因為我曾見過妳處於風暴時的面貌,而今我也見識到妳風和日麗的美貌,我是如此感動,一個人的心靈可以如此強靱、如此美麗,然而,其中有許多掙扎與努力是我所未能見到的,我想知道妳是怎麼走過來的,是哪些人事在妳的生命裏興風作浪、又是哪些人在妳生命裏陽光普照、還有哪些人在妳生命裏為妳綻放燦爛?我想,「寫下來」不見得真的是「幫助」他人之用,它畢章不是藥也不是什麼工具,但是它是一種陪伴與鼓勵,有時它讓人心生勇氣,有如冬日午後一抹暖陽,舒服地撫摸著我們的肌膚,蒸發心底濕悶的憂煩。嘿!M,那就是了,讓人看到自己的力量,不是看到寫的人有多高明,而是讓人看他們自己有多強壯。

M,寫的人好比雜耍的小丑,他使盡全身力氣、十八般武藝,為得不就是博君一笑,那個笑不是小丑能給的,笑必須我們自己來,但是小丑可以逗我們笑,他舞動肢體、跌倒撞壁,他說:「嘿!你不相信你有笑的能力嗎?相信我,你會笑,那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之一,讓我試試看,讓你知道你會笑。」M,原來,別人知道我是什麼,對我而言並沒有用,必須我自己知道我是什麼。

M,關於寫,我還想再賣弄一下昨天看到一段羅蘭巴特的文字,他說,「知道不是為誰而寫,知道我將寫的東西永遠不會使我愛的人愛我,知道書寫並不能彌補什麼,昇華什麼,它只是一個你所不在之處 ﹣ 這即是書寫的開始。這是他在《戀人絮語》裏的一段話,M,妳可以在我書架上找到那本泛黃發舊綠色封皮的中譯本。M,我懷疑自己,在妳面前這樣扯些哲人文毫的文字是否是「賣弄」?我在賣弄嗎?如果我真是在向妳賣弄些什麼的話,那麼是為什麼呢?我知道妳,妳也熟識我,我不再需要向妳證明自己,例如功課好、聽話等,就知道妳愛我,我不再需要討好妳,也知道妳仍會愛我,那麼我又何需賣弄呢?如果這些都不是賣弄,那又是什麼呢?就像我在前面寫給妳的信提到過,我的所有閱歷,都想與妳分享,那些感動過我的,那些道出我心中迷霧般思緒的句子與影像都是想與妳分享的一切,在我心裏,並沒有哪些是較高深的「知識」所以不適合跟妳聊、不適合跟妳說的問題(註2),我只是單純地,像撿到一片美麗葉子的小孩,咚咚咚地跳到妳跟前,「媽媽妳看!我撿到這片好看的葉子。」我不在意妳是否認得這是什麼樹的葉子,我不在意妳是否也覺得這片葉子好看,我在意的是妳有沒有看我遞在妳手中的葉子,嘿!M,我只是想讓妳知道這個葉子讓我覺得美、讓我覺得快樂,妳只要知道這個東西讓我快樂就夠了,妳什麼都不必做,妳不喜歡這葉子也沒關係,但是妳要瞭解到這個東西讓妳的孩子快樂,妳要看到這點,並且接受它。當然,妳也可以發表異議,也可以發問,但請妳記得,要充滿好奇的問:「這葉子是什麼讓妳覺得好看?」而不是嫌棄的問。然後,我會手舞足蹈的向妳解釋半天,我會告訴妳自己如何與這片葉子相遇,我會告訴妳這葉子的紋理色澤、我會告訴妳這葉子長在什麼樣的大樹上、我會告訴妳這些那些、最後,說累的我會躺在妳軟軟的懷中,吵著要妳帶我回家,「葉子呢?」妳說。「我不要了。我們回家了。」我說。妳笑笑,心想,這孩子真是的,但仍悄悄拾起葉子,收進秋衣薄外套口袋中,隔天,放在朝陽親吻我日日晨讀的書桌上。等我醒來見到那片被我遺落在公園的小葉竟安好的躺在桌前時,M,妳知道我會興奮的跑向妳,搖著葉子對妳喊道:「媽媽,媽媽,妳看,妳看小葉子回來了。」嘿!M,妳知道嗎?我常常覺得,父母就是孩子的魔術師。

M,我似乎離題了。雖然,我是如此地想要和妳分享一切,但是我卻常常對妳說,「唉!妳不懂啦!快走開。」當我寫詩的時候,我靦腆的怕被妳看到,不是寫詩這個動作,而是寫詩的那個溫柔且脆弱的我。當我對妳說,「妳不懂啦」的時候,我說的其實是,我現在正在想一些事,這些事我還不太清楚,我還不能跟妳說,因為妳不會聽我說,只會聽到一點點,就馬上否認我正在想或正在接觸的事,因為我知道妳會拒絕我,拒絕這樣的我,所以我不能跟妳說。嘿!M,妳還記得是從何時開始,我不再蹦蹦跳跳地來到妳面前向妳訴說我冒險有趣的一天了嗎?妳說,我曾經每天興高彩烈地對妳淘淘不絕地講述在學校的生活。那些對成人世界而言巳習以為常的一切,對初面對外面世界的小小我來說是多麼不凡的冒險啊。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自己在妳面前曾如此多話,我開始記得的自己是在妳面前寡言的自己。我記得小學的自己,我想跟妳說話,但是我常不知道妳在哪裏,外公外婆告訴我,妳去上班了。即便是現在,我仍無法在回憶裏清晰辨認妳當時的身影,妳似乎是缺席的,在我小學的歲月裏,可是妳明明在啊?我能依晰辨認的是,國中以後的妳,因為我們常常發生衝突,一度我們可以僵到久久不說話,嘿!M,這就很難不記得了,因為衝撞的力量,讓我發現妳的存在,原來妳一直都在,只是這會,我巳不再尋覓妳,我不再想找妳說話了,妳的存在不再是我安心的依止處,反而是我不安、恐懼與枷鎖的發源地。我只想逃離,於是我開始藏匿自己。

M,我巳習慣於躲藏,習慣地讓我不再回想起自己曾經是那麼渴望、那麼喜愛告訴妳關於自己的一切。直到我又稍稍地回應心底的渴望,向妳些許些許地透露關於我的時候,我才漸漸發現一些傾吐的方法與躲避的原因,我發現自己被妳否定時,否定我的妳並不是妳,而是妳所熟知的世界的規則與價值,做為母親的妳是愛妳的孩子的,但是因為自身對很多事及價值的不確知局限了妳 ,而妳又自認出於愛自己的孩子,所以要把那套價值教給孩子。我要說,M,那時妳搞錯了,妳愛妳的孩子的話,應該是去了解那些局限了妳包容力的價值與規則,去了解它,去思考它,而不是反過來否定、限制妳的孩子。去思考它,妳才能和孩子討論為什麼妳覺得這不好,孩子也才能從討論中看到自己是為什麼想要這樣或那樣,討論,給彼此對這個「不好」有了靜觀的時空,也給了「洞燭」自己與這個「不好」關係的機會。我要說的是,我看到當妳叫我不要這樣那樣時,妳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那樣是什麼,而更因為妳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就更得去搞清楚那是什麼。嘿!M,如果妳當時坦然點,說妳也不懂,那麼也許我們還可以一起去瞭解。也許我們可以少一些衝突,多一些共同的經驗,那我們就會有多一些共同的回憶。

M,幸好我長了腦袋(笑),隨著年歲的增長,我才知道,妳也是人,妳有妳的害怕與憂慮,妳處理自己恐懼與不解的事的方法也施加在妳的孩子身上。所以即便我是妳所愛,然而一旦我不是妳價值觀範圍內的我時,妳便會否定我,遭到妳的否定的我只好把那個我藏起來,可是,M,只會愈藏愈多,就像謊言一樣,只會愈滾愈大,從來沒有下一個謊言可以為之前的謊言解套。嘿!妳記得嗎?長大以後,我們關係比較好了,妳常說我常常給妳洗腦,每當我又在挑戰妳一些想法時,妳就會說,妳又在給我洗腦了。嘿!剛開始時,妳只是對這個挑戰氣到不行,甚至妳說不過我時,妳會說,「給妳讀書不是要妳來給我頂嘴的。」哇!多經典的台詞啊!我身邊的朋友都曾從父母口中收到這句台詞。是啊,M,我也不是生下來要跟妳作對的,和妳頂嘴的不是我,是妳的恐懼,是妳對未知的害怕與拒絕,是妳對世界的一套解釋,妳不想更動它,所以妳只好管束我,用妳有限的母親的「權威」試著對我加以恫嚇或甚而動之以情,使我產生「女皃不孝」的悲情負罪感,啊!這不是我們電視上每日搬演的連續劇嗎?我們每天跟著劇情高潮起伏,賠了淚水不打緊,怎麼就沒什麼體悟呢。說真的,父母權威的使用著實還蠻見效的,孩子年紀輕時,容易嚇阻,大一點後就是沒完沒了的心裏戰了,尤其引發孩子心那股負罪感最有效,這時父母不用打駡就可以駕馭「親親我兒」,嘿!M,別以為我在誇大,看看我們身旁有多少人困在這道看不到的藩離內,或是回想有時候當妳生氣時提到當初是如何辛苦的養育我們時,妳其實要說的是什麼?妳其實想要的是什麼?妳是從何時開始,對我們生氣時不再用大聲吼駡而是自憐自艾的?妳發現了什麼,而這使妳改變與孩子相處策略?M,雖然這一切都過去了,然而當我們回望時,是否仍有倒抽一口氣的哆嗦感。

M,讓我們回到上一段的主題吧。真正的我是樂於妳分享的,我要分享我在海邊撿的一塊小石、秋風吹落的第一片黃葉、與愛人分手的第一顆淚珠、還有、還有也許有一天也和妳分享當媽媽的心情。嘿!M,生命還有許多許多我們不知道的,我正一路撿拾,一路與妳分享。嘿!M,別嫌棄我手裏石子的髒污,別叫我快去洗手,聽我,聽我說說這石子的故事,看我,看我臉上因奔跑而流的汗水與那抑不住的喜悅興奮,等我講累了 ,我會去洗手,我會去吃飯,我會去睡覺,不要趁我睡覺時丟掉那顆石頭,我會無法安睡,請為我清洗滿是泥濘的石子,我會看到愛。然後,我們會一路分享人生,好不精彩,直到我們得各自踏上另外一趟旅程時,讓我們親吻互道晚安,像平常每個互道晚安的熄燈時刻,我們心甘情願讓對方去睡覺,不強留彼此,累了,就要睡。

M,書寫時,離題是如此輕易就發生了,每一段開始,我都懷有一個解釋、或說明的意圖,然而兩三行之後,那意圖竟如滲水般暈開來、逐漸模糊直至消失。所以,我要說的是,我沒有要賣弄什麼,這是我,這是我的講話方式,這是我每天看世界的方法,這些提到的人和書,是與我生命遭逢的人事,我把他們通通介紹給妳,妳會看到我,那個盤距書桌一角的伏案身影正在底下刻印著某種生命珍貴時刻,它被封印住了,在文字的結晶裏。那個揮手要妳走開的我,那個倔強不願說出愛妳的我,那個等待妳的我,都被封印在裏面,如今,妳會看到,那些在妳印象中,也許是黑白、烈火、醜怪、奇特的妳的女兒,其實是一隻彩蝶,我沒有變,我一直是一隻彩蝶,是我們彼此的壓抑與對社會價值的複製,使我在妳眼裏看來醜怪,而我又在妳眼裏看到自己的醜怪,可我其實是彩蝶。M,妳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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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羅蘭巴特,《告別手記》,Le Journal de deuil de Roland Barthes, 在Télérama 網上找到一個線上語音檔,講了幾篇書內容(法語)。

註2:這讓我想到之前的文章有提到一本書,《哲學家及其窮人》就是在批判以下論點:哲學家說(柏拉圖),每一個人都要各守其份,安守岡位,哲學就留給哲學家吧。我就在想,當我要寫信給妳時,難道也要在心中自忖,這個要講嗎?妳又不懂。如果我這樣想,而且就真的不寫心中真正想的問題與思考的句子,那又算什麼?我是什麼,我憑什麼認為妳不懂,我自己不是也不懂很多東西,不懂的東西就不能碰嗎?不懂是真的不懂嗎?還是只是沒機會碰到這個問題、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是沒機會?那不是剛好藉由我的寫,而有了機會,至於要不要想下去,是個人選擇的問題,但是,我沒有權力對妳下判斷而關閉這個接觸的權力。沒有人會規定文學家不能去看物理學的書,沒有人會說你是賣菜的不能種田,沒有人是該被定義的,我們可能出生在某種人生地圖上,種田、做工、從商、王儲,對了、對了、也沒有人敢說悉達多太子無法了解真實世界的病、老、死,所以,為什麼我不能跟老媽妳咬文嚼字或引經據典,當然可以,凡事總有第一次嘛!習慣了,也不覺得怪了。嘿!M,我突然發現要化解階級對立的問題,應該是從家裡做起,如果我,一個自認為是知識份子的人,不願意與自家老母解釋或聊起某些看似學術問題的東西,那麼我懷疑,當我看到其他與自家老母一樣社會身分的人,我又是用什麼心態在看他們。M,今天這封信讓我自己受益良多。

2.3.09

[法國家書]二_海岸線

嘿!老媽,妳猜怎麼著,昨晚寫完家書後,我聽到法國文化電台的一個廣播節目,一部戲劇,講得竟是一個孤兒突然被人告知找到他老爸...的屍體,然後這個孤兒從此踏上送他老爸屍體回鄉的旅程。(我想他心裏一定很不是滋味,生平第一次知道老爸是誰,竟然是要拖著素未謀面的屍體回老爸的故鄉﹣他的異鄉。)

很妙吧!在我突然看到自己是誰之後,竟然遇到這樣一部劇,而且剛開始我也不知道它是關於什麼的,但聽著聽著,就漸漸明白了,孤兒叫威福利得(中音譯的名字看來好像很好命的樣子),他找到他老爸生前寫給他的信,其中也摻有她母親懷他時寫給丈夫的信,母親的信由一位女演員口中唸出,其中和著風吹草原和海浪拍岸的聲音,母親對著肚子裏的小福利得說話,說他的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帶軍隊在哪打仗等等。我躺在床上,在暖暖地被窩裏,想像自己在母親圓圓暖暖的子宮裏,聽著戲裏的母親說話,太舒服了,淚也暖暖地包裹著我的心。

嘿!老媽,我們該說這是一種巧合呢?還是一切都巳準備好了呢?所有生命中經逢的喜怒哀樂、人事物是否都是為了綻放心深處那抹彩虹呢?聖經裏也提到過彩虹,那是上帝與人約定不再降洪水淹沒大地的憑證(創世紀九章十二節)。那是誓約的手印,好美,不是嗎?老媽,因為我現在終於得以靜靜地回望自己小小的人生,我很難不相信它們不是為了彩虹而來。

嘿!老媽,妳記得嗎?這一年來,我們在不是很頻繁的越洋電話裏,聊得愈來愈多是彼此對生活的體悟、對困難與厭煩的調適,每每妳都向我訴說著妳幾番琢磨出的新方法,嘿!再早之前,妳都只能向我或弟吐露抱怨,而從何時開始,妳巳經愈來愈少抱怨而愈來愈多的思考。我漸漸地感覺到妳的茁壯,即便如此,那時要出國的我仍是對妳放心不下啊!我仍然擔心妳,我怕當妳獨自一人胡思亂想起來的時候,沒有人陪妳講話,妳談心的朋友不多,家人間又似乎不適合談心,然而我不知道的是,自己將面對新生活的挑戰並且是在感情發生裂口的狀態下遠赴異鄉。嘿!老媽,那時我並沒告訴妳,我和他分手了,更沒告訴妳,因為他有了別人愛他。我不敢告訴妳,我那時在台北辦出國手續期間,常常在街頭毫無頭緒的走起來,走著走著,無法控制淚水撲欶地掉,有時即使到了銀行,仍失神地掉淚,是的,那時我常失神,像城市裏的遊魂,我想過也許就這麼糊裏糊塗地死去吧!嘿!老媽,可是我想到了妳,我怕妳會受不了這個打擊,沒有老公,不打緊,沒有家庭,認了吧,但是沒有了孩子,對妳而言可是萬萬不能。從台北搬回老家,我打起精神,一副準備出國的精神亦亦,私底下,才和老弟和朋友聊起感情的事。

老媽,我也很怕出國。我怕我會墜機,這是我的第一次長程飛行,我怕我在國外發生意外,我怕我沒辦法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怕我們會不小心就來不及說再見,我怕妳受不了,在我還沒確定妳會好好的之前,我對所有的一切都怕得不得了。甚至在出國前,我就寫好了一封信,以防不幸發生時用的,但其實它被存放我的筆記電腦裏,就算不幸發生了,它也早灰飛煙滅了。嘿!妳知道嗎?只有什麼會留下來,我們真正感受到彼此的那份愛會留下來,就像在電影《美麗人生》裏,父親最後走過孩子面前的那幕,孩子從來沒在集中營裏體驗過恐懼,長大後,他會懂得那是他父親留給他最大的禮物。所以,我常在想,我要怎麼樣送出這樣的禮物,給妳,給身邊的人,給我愛的人。因為要準備這樣的禮物,我得獨自去收集材料,走上採集的探險。

於是我們各自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中分道揚飆了。嘿!老媽,妳發現了嗎?我們都各自又有了不同的生活體驗與體悟,這次是更面向自己的體驗。所以,我們在電話裏,不停吱喳興奮地聊著新體悟。嘿!老媽,我發現妳愈來愈厲害了,妳變得可以反過來安慰我了,安撫我在異鄉的失落與思鄉的愁帳。這不是理所當然地嗎?說到人生,我不過才過了妳的二分之一不是嗎?嘿!老媽 ,妳漸漸變成我生命中的氧氣筒了,雖然,妳有時一句話也說不好,顛三倒四的胡亂倒裝,也不會搞些哲學家或文豪詩人的句子來,但是妳自創的快樂短句與半強迫式的猛問:「女兒,今天快不快樂啊?」都令人不禁感到好笑,笑,不就是會增加氧氣的吸取嗎?那就夠了,不是嗎?

老媽,前面我們聊到關於生命中的遭逢都有其意義,我要跟妳說,最近我遇到一個跟死亡有關的議題。是H的好友。我想他應該會很難過,我想要自己也能陪陪他,我發現這個議題讓我束手無策,只好在白紙上狂野地奔騰心中的束手無策,我以為要安慰的是H,才發現要整理思緒的是自己。我看到了人世間的「不捨」才是我們感到束手無策的源由。如果不是那個「愛別離苦」,我們何必反覆探討死亡呢?可是,老媽,我要跟妳說,我在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那,看到一抹慧詰的笑,我彷彿看到他傾身並張開雙臂搭在圍繞在側的門徒們說:「嘿!你們可不知道,這發生在我身上的可是一件好事呢!」(見前文本日哲學藥箴)是啊!很多事在經歷時,我們都摸不著頭緒,然後事後細看,一切了然於心。

老媽,我想是這個死亡議題把我更加速地把自己推到妳面前,我渴望重生,且巳看到重生的契機,而妳,妳則是強壯地足以再次生下我。於是,一通意外地越洋電話接生了我。

老媽,妳可不知道,我是多麼的幸運與幸福,還有機會再次從妳那分娩而出,只是這回不是子宮,而是妳的心。這很重要,對我而言。前些天,我再次翻讀好友K出版的短篇集,那是K獻給母親的禮物,是以K纖細敏銳的才華織就出的禮物,它是如此珍貴,我想像K的母親會如何掩不住心底喜悅之情的笑不攏嘴,然而我和K都知道,一切只能想像。那年, 面對K母親的離去,我竟被震懾得無法道出任何安慰之語,那轉瞬般地失去,震得人,恍惚。

嘿!老媽,我要為妳翻譯我昨天聽的那齣戲的一些簡介片段,作為新生的見證。老媽,在今天這些為妳書寫的文字之前,我似乎早巳習練多年,我寫,我讀,我抄,我想全是為了現在與妳真實的相遇,當我年少青澀的身影在一字一句抄寫張老師月刊的刊頭文章時,也許就是為了抄給心中的妳看的,「嘿!妳看,這樣想就不痛苦了!」 現在,我真的可以以自己的身分寫給妳看了。前些時,朋友J(才和妳見過的)說了一句話蠻有感覺,「以為沒長什麼,其實長得很結實。」她在說看書的時候,是啊,其實長得很結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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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節譯自海岸線Littoral 前言(Extraits de la préface de Littoral)
作者/Wajdi Mouawad (黎巴嫩籍libanaise定居於魁北克)
本劇於1998年在亞維農藝術季中演出
並於2005年獲得莫里哀法語最佳創作者殊榮
(Molière 2005
du meilleur auteur francophone vivant : Wajdi Mouawad)

從源起到書寫

一開始,是一場會面。伊薩倍拉和我,圍著一瓶香檳坐在伊薩倍拉家的廚房,因為我們巳經很久沒聊天、沒見面、沒關注彼此。

所以一開始是一個有點令人反感的女孩,坐在一個有點流氓樣的傢伙對面。在這兩人(在巳半空的香檳旁)之間,正處於點子乾旱中。也就是說,渴望擺脫這世界、自世界抽身...。所以一共有兩人,一個面對著另一個,...接著有一些演員和設計師,一些朋友,這些是我們愛的人,也是會把我們搞亂的人,大家圍著桌子坐著。一個問題在當時被提了出來:我們都三十幾歲了,有什麼是我們所懼怕的嗎?

我們試著一個接一個的反省這個問題,說一句話、一個想法去指出在我們靈魂深處的構想,我們因而得以指出某些基本的事物。沒什麼太大的不同,不外乎是愛,愉悅,苦難,憂慮,死亡。同樣的,我們也認識到如果我們害怕去愛,我們就不會有對死亡的恐懼,在這個意義上,回到我們父母身上,比起把我們帶到世上來的人的死亡,我們對自己的死亡反而沒那麼恐懼;這不只限於我們親生父母還有在天地萬物間的父母。

在這些意見交換中,我開始發展一場演出的點子,主要是我對伊底帕斯(Œdipe )、哈姆雷特(Hamlet )、白痴(Idiot )等的閱讀,這讓我得以把這三個巨人聯想在一起。不只是他們三人都是王子,(一個是底比斯的王子,一個是丹麥王子,一個是梅什金王子)更是他們和父親的關係都很緊繃。一個是殺了他老爸,另一個是要為老爸復仇,第三個則是從未見過他老爸。最後,我似乎看到這三個人物以某種接力的方式講述一個故事。如果說伊底帕斯是盲目的,梅什金公爵則是他的反例,是具有純粹洞見的;至於哈姆雷特,則是處於一種對立之中,他在意識與無意識的基本探問之間。因此就有了這場表演的出場人物的誕生,他失去了父親,要找地方埋葬他父親,而在他尋覓過程中,他遇到了三個,對我而言是分別反映出那三個王子的男孩。(...)自他們相遇開始,路似乎就開始清楚了:一個找地方要安葬父親的卻曾被父親拋棄的男人;他回到他的祖國,在那他遇到了這些人,而這些相遇是有意義的,這讓他得以找回自身基本的存在與認同。因此,貪婪的、幻覺充斥的,孤獨的書寫於焉進行。

海岸線(Littoral;劇名)因此是一部誕生自一場聚會(譯註:好友們的討論)以及具有相聚(譯註:男主角沿途相遇的人)意味的戲。也就是說,它需要將我們從我們自身中抽出,以使別人得以侵入我們的生活,並把我們自存在的乏味中拔離開來。(完)

老媽,原諒我譯得倉促,因為圖書館要關門了。

1.3.09

[法國家書]一_我找到我了

[本文說明]:這是一篇無法定義的文章,但是它會出現在這則有它的意義存在,一切都是有跡可尋,它不是什麼啟示或見證,更不是說教與案例,它有可能像一則故事或一面鏡子,重點不在解讀了什麼,而是你是否看到了關於自己的生命故事。所以,它是這樣一篇文章,一顆被海水淘洗過的石子,和其他幾千百億的石子,平凡且安靜地躺在人世的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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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零零九年三月一日,我,重新誕生於人世間。好比基督徒會做受洗,並把受洗之日視為新生日,我想皈依佛門也有此般儀典。我沒有受洗也沒有受戒,我只是從新做回我老媽的女兒。

x x x

「M,妳愛我嗎?我要問的是,做為妳的第一個孩子,妳愛她嗎?妳愛妳的女兒嗎?」
「當然啊!妳是在大家期盼下誕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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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對話發生在一對三十二歲與六十歲母女間,一個灰濛濛的禮拜天,法國與台灣,時差六小時,然而回憶卻如實地把兩人拉回生命緊密重疊的現場,我們是如此親密,卻又如此地陌生,我甚至不知道妳愛我,妳也不知道我愛妳,或者說,我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彼此相愛。

等等,在進入溫馨美滿大結局前,是不是有些事要交代清楚。還有,那個「大家」是什麼意思?是因為生小孩是義務,所以做為一個女人、妻子的妳也自然而然的生了小孩,還是妳也很期待自己的小孩出生?可是如果妳不是那麼喜歡妳老公的話,妳會喜歡和他生下的小孩嗎?這樣一來,妳能確定妳愛妳的小孩嗎?(要生小孩的人小心了,以後你生出一個哲學小孩的話,小心他她問你妳這些壓根沒想過的事!)

在我說我愛妳之前,我想先說,M,我是如此地對妳不滿,我沒辦法真心說出我愛妳,如果我沒讓妳知道我對妳的怨懟。事情是這樣的,前些天,我靜靜坐在床上,試著練習從書(《遇見心想事成的自己》)中學來的想法對自己默念,「我想真誠的愛我母親」,原本這是件我認為再簡單不過的事,我只是練習從這個想法開始而巳,因為我和我老媽的關係根本就好的不得了,誰知,當我一想完這句話,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我覺得說出這句話的我,假假的,既然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沒必要說假話,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我說出我信以為真的話,但是說出來後,我自己不相信。我在說謊,但是我不知道我說謊,因為我相信我說的話。所以,我是在騙自己囉,騙到自己都相信了,直到自己「真誠地」說出這句話時,有一個敏銳的覺察告訴自己說,「喂喂,好像不是妳說的那樣哦!」哇,要大亂了。

記得在更前些天裏,想到祖母喪禮的事。從那天的回想過程以及自我分析看來,我發現自己身上似乎背了另一個人在生活,那人即是妳,M。我從來沒有如此清楚地看到這件事,如果沒有好好寫下對祖母喪禮的回憶及心理狀態的話,我可能還是會背著妳過日子,即便妳其實巳愈來愈輕,對我巳不再是負擔,但是我可能仍分不清我對生活中的反應,哪些是我的反應,而哪些又是透過妳來反應。

今天,電話裏,我告訴妳,我在祖母喪禮上其實很想哭,但是忍住不哭的事。終於,如釋重負般地,像是對背叛的人告解了自己的背叛,我感到自己終於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是誰,也讓妳看到我是誰,我不再覺得背叛了妳,而是做為妳的孩子在妳的面前。我愛妳,我也愛父親,但是當妳們互相傷害時,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那時還小,我尚未體驗何謂感情上的傷害,也不瞭解這是誰的錯,只是漸漸了解,在我們生活困頓、捉襟見肘時,尚且該有另一個人要負起這個責任,那個人叫父親,當時我甚至不了解丈夫的意義,但我開始了解家庭的意義、父親的角色與其應分攤的責任。我開始認定家裡缺席的那個人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該死的年代,那時常聽到一個不知是廣告詞還是什麼的口號,「爸爸回家吃晚餐。」於是更加深自己對家庭的疑惑與對父親的期待,因為爸爸都要「回家吃晚餐」的啊!我想,老爸聽到應該會知道要回來吧!那時,我根本不知道家裡發生什麼事。漸漸地,我開始知道要討厭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我開始發現家裡的困頓與M,妳的辛苦,是怎麼回事,我開始為妳打抱不平,我開始像個間諜般地做反滲透活動,我開始想像我要怎麼「對付」(應對進退)父親那邊的人,我開始想像...自己可以穿越時空救出M,挽回什麼。問題是我要挽回什麼,我也不知道,我連問題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M,我是從何時開始有吸吮大拇指習慣?」
「很小就有了。」
「那時家庭狀況如何?」
「我帶妳和妳弟搬出來了。」
「哦,我想知道那時妳的情況如何?因為我假設吸手指這個行為也許是感覺到妳的情緒也說不定,也就是說,妳雖然很愛我,但也許妳和先生的關係或對話,讓嬰皃時的我感到不安之類的情緒。」
「也還好,那時我因為妳弟的事情忙碌,也沒時間去想和先生的問題,倒是有時在電話裏,有和他產生爭執吧?吃手的事,還帶去看過心理醫生。」
「是哦,那麼小也帶去過啊!」我不禁心想,M,妳真是個想法先進的人啊,那麼愛帶孩子去看心理醫生,尤其是那個年代,我記得的一次是國中時,妳也帶我去過。
「其實是這樣的,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以及何時開始有吸手指的習慣,並且想了解當時的環境與氣氛,因為妳常說,做為家中以及雙方家庭第一個孩子與孫女的我,是倍受關愛的,那麼為什麼那麼小就因為沒安全感而吃手呢?」這裏似乎有矛盾之處。
M,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個具體細節。
「其實從小到大,我都對妳充滿怨懟,我覺得妳為什麼不像有的單親媽媽那樣能幹,賺很多錢?為什麼妳都只照顧弟弟?為什麼妳都不看我的家庭作業?為什麼我的幼稚園舞蹈表演不能來?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為什麼常常不高興?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妳去哪了?為什麼家裡只有外公外婆?為什麼有什麼都是先想到弟弟?為什麼都不陪我?為什麼常常躲在房間裏?為什麼沒有人來回答我的這麼多的為什麼?」天啊!我可以再列下去。
「M,妳知道嗎?我懷疑我自以為改掉了的吃手習慣,其實並沒有好,而是演化成另一個習慣﹣玩頭髮。因為我發現那時間銜接的差不多,還有很多細節,指證歷歷。」
「M,妳知道嗎?我每次去爸爸那邊時,我都故意要表現的很好,想讓他們看到妳和外公外婆把我們教的多好,好讓他們覺得後悔。連祖母喪禮我都忍著不掉淚,為的就是替妳出一口氣。可是,我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背著妳在過日子啊!」
「M,我今天跟妳說這些,不是要妳感到愧疚或遺憾或給更多的關愛或彌補,我要跟妳說的是,我終於知道我是誰了,我終於知道我一直無法抑制地的憤怒是從何而來,我終於清楚了,我得告訴妳,這個自我發現之旅才算完整,從今天起,我要把肩上的妳放下來了,所以,妳也放下妳肩上的什麼吧,我不知道妳是否背負了誰,但至少,妳不必再對我懷有虧欠感,因為,我巳經看到我的不滿、憤怒與渴望了,並且從自己的內在得到一股真實支撐力了,我不再向外索求填補內在空洞的「愛」,我感到完整,因為我知道我是誰了,從今天起,我的每一天都是要對自己負責。沒有人好責怪了、也沒有一個可憐的「我」需要被憐憫了。」

M,要如何向妳訴說這一點一滴呢?要如何向妳訴說那種對自己三十二年來的衝撞,在這一刻都變得如此清楚的感覺呢?我回想這些年來的追尋,那時不懂的,現在像是修好了總電源似的,㕷,霎時,所有燈炮都亮了。從前,以為是哪個燈炮壞了,一個個慢慢檢查,檢查了這麼久,有時的確也修理了一些燈炮,以為可以了,卻沒多久又熄了,想不通為什麼,現在可好,全都亮了。連自己為何會來法國,為何要做哲學,為何要讀博士都搞清楚了。M,這會兒,倒突然覺得太亮了,哈哈,我笑了。M,通過電話的妳,今晚是開心的睡著還是難過的進入夢鄉呢?亦是和我一樣,無法抑制的想寫呢?

M,突然有好多話想聊哦,想問妳好多事哦,好多時候我們互相感覺彼此的變化與想法,但是我們卻從不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就像妳從不知道的,我曾在高職的圖書館裏,一遍又一遍地抄下余德慧為張老師月刊所寫的刊頭文章,抄寫的當下,我進入平靜的大海,殊不知自己巳走向自我修煉之途,更不知那樣的我,為我們當時僵直的母女關係開啟了一扇可能修復的大門。我也不知道,在等夜歸的我回家前,妳是如何反覆練習不要責備我的晚歸,妳是如何在聽到我推門聲時,忍住破口大駡的不耐,後來,妳甚至選擇用寫信的方式迎接我的晚歸,為了我們倆不要吵架。

有這麼多的事好聊,聊那些年我們同在屋簷下卻各懷心事的生活,我們以為我們很熟知彼此,殊不知我們只是生活在一起,我們習慣性地彼此憂慮、彼此關心,卻又是如此地表面與煩膩,我們以為不用了解彼此,仍然可以相愛,我們以為我們不可能了解彼此,不,怎麼可能呢?同是身為女人,當我的感情遇到問題時,我是自認多麼的了解妳啊!才知道妳有多痛,才知道妳為何要花那麼長的時間療傷,才知道...。於是我的痛,痛成了雙倍,比起自己的失去,我更不忍妳的痛,甚至責備自己曾對妳太嚴厲。而當我快樂時,卻又彆扭的不敢太快樂,因為我想到妳不曾快樂。然而,這都不是真的,妳也有妳的快樂。所以,我說,我們都只是感覺彼此的感覺在愛對方,卻一點都不了解彼此。

M,我想寫好多好多,我還想問好多好多,妳呢?妳是否也想告訴我好多好多,問我好多好多。

M,今天,我第一次覺得整個人好鬆好鬆,我終於不必再急急忙忙地要去哪了,我終於不必再東找西找各種解脫之道了,我終於不必再急著證明我自己了,我終於在重要的人都還在世的時候說出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了,終於,在一切還沒太遲的時候。我是誰?我知道了。而妳呢,M?

28.2.09

[哲學藥箴]死亡

藥箴號 零壹 題旨 ﹣ 死亡

「對死亡的沈思,不只是因為要對死亡是不好的這種最普遍看法做預先準備,也不只是要說服自己說死亡不是一件壞事;而是它提供了一種預先回顧過往一生的可能。在這個死亡的點上,我們得以評判自己過往的舉動,這些行為是否具有價值。愛比克泰德(Epictète) 說道,死亡擒住了耕作的農夫,艦艇上的水手,而你呢?你在做什麼工作時被擒住?」《主體詮釋學》傅柯;L'herméneutique du sujet, p. 485

「至於我想做到的在道德精神上的進展,我相信在死的那天來到時能做到...我期待著死亡那天來到,那也是自我評量的時刻,到時我就知道自己所說的道德是嘴上功夫還是真功夫。」《第二十六封信》塞內卡(Sénèque),引自《主體詮釋學》傅柯;L'herméneutique du sujet, p. 485

「做哲學即是學習死亡。philosopher, c'est apprendre à mourir.」 Phédon, 柏拉圖

「沒有人知道死是什麼,...但是我們卻把它當成人最大的痛苦般在擔心它,好似我們知道一樣。」《蘇格拉底自辯詞》,Apologie de socrate, p. 29, ed. folioplus.

「發生在我身上的無疑是件好事,當我們想像死是不好的,那我們肯定錯了。現在我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我現在準備要做的不是一件對的事,那麼長期以來我所接受到的信息必然會阻止我。」(註:蘇格拉底跟學生說明他赴死的決定以及神靈交付的使命。)《蘇格拉底自辯詞》,Apologie de socrate, p. 49, ed. folioplus.

「然而出發的時間到了,我將邁向死之途,你們則是踏上生之途。你們或我,誰又能說哪條路比較好呢?(這個答案)它只向神透露。」﹣ 《蘇格拉底自辯詞》,Apologie de socrate, p. 52, ed. folioplus.

[適用症] 害怕、憂慮、不知如何道別、疑問等死亡議題者

當我們面對死亡時,不管是直接或間接面對的人,其恐懼與不捨都是同樣的。因為兩者皆對死亡毫無所悉,同樣地對人世間種種情誼感到不捨,惟一知道的是彼此將變成不同的存在了,那不捨是一種「生死兩茫茫」的那個「茫茫」,因為彼此的親,而不願意彼此音訊「茫茫」。間接面對死亡的人輕執直接面對死亡的人之手,小心翼翼地怕驚擾了死神,這個「輕」如此實沉,因為知道要放手,所以不敢緊握,怕太濃稠的眷戀讓步伐沉滯,因為知道握不住,所以想要擠出一抹輕盈地笑,贈予旅者權充羽翅,爾後自在離俗世塵憂。這「輕」是如此地費勁,因此,淚都掉下來了。你看到了嗎?最後,我用這個「輕」做為與你情誼交會的句點。

直接面對死亡的人,面對地其實不是死亡,而是自己的一生。這裏產生了全觀的看,終於如此清楚地在一個個接續地生命畫面中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追求是對什麼的渴望,在生命截止前,不禁自問,我的渴望是否滿足了?我這一生的熱切或虛無是否真的成就了「我」?死亡帶來一種無法逃避與拖延的自我觀照,它是如此迫切地向「我」逼近直至高岸峭壁邊上,它如此巨大,「我」無法再用任何角色來塘塞這個巨大,「我」只能赤裸地交出自己,這時任何謊言、藉口、虛榮都渺小的幾近虛無,它們無用武之地,這可能是生命中最美的時刻之一,「我」見到了「我」,一直以來相遇的等待是如此地折磨人,而今,相遇的淚水將洗盡過往千華,「我」和自己一同上路,這次「我」不必再配合這個世界、身邊所愛之人,這一次是「我」和自己的冒險,如此壯麗啊,竟用了一生來準備。

如同伊比鳩魯學派所說的「絕對孤獨經驗。」

間接面對死亡的人因此感到一股豪邁之情,似懂非懂的,但是對他而言,他面對的是另一種迫切感。這種迫切感是「懸在那」的狀態,像是收到某種預言般地知道了某件神秘事件的將臨,然而卻無事可作,一方面由於知道事件的將臨而產生了迫切感,但另一方面卻因無事可做而顯出一種空蕩蕩的懸置感。這種雙重性啟動了間接面對死亡的人的存在機制,對死亡的探問,對生的反思,對自我的疑問。這是上天給他準備的神秘禮物,他必在此中翻騰直至作嘔,他在其嘔吐物看到了什麼,它模糊難辨,他取出將之洗淨,安在心上。今後,也必要準備自己華麗的冒險。

死生之間,水流經彼此肉身,加溫,從眼裏暖暖地傾出,洗去人間塵土的遮蔽,每個淚水的瞬間都是解蔽的剎那,是轉迷成悟的光探照進來的暖陽。

[哲學黑板] 不同

生和死是不同的嗎?我們要如何知道不同的事物間是不同的呢?不是兩樣事物都了解了才能知道不同嗎?如果你眼前有蘋果,有人告訴你蘋果和桃子不同,那對你有意義嗎?如果你沒看到桃子,你怎麼知道他們不同呢?如果有人說不同,你會不會想知道桃子是什麼,跟蘋果有什麼不同?哪裏不同?等一連串的疑問呢?也許它們同不同與你無關,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分辨蘋果與桃子的不同,你是否得真的去找來桃子?才能知道它們同不同。如果你不知桃子是什麼,你有能力說它們不同嗎?

這麼一來,我似乎無法說生與死是不同的,我只能說生命有停止的一天,但是停止之後意味著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對所有事情的疑問,都是因為我活著,我一邊滾著這顆疑問之球一邊走在自己生命之軸上,疑問之球的滾動與生命的進行是必然地同時,因此,我仍會對死亡感到疑問,但我不知道它是好是壞,但我知道思考它對我有什麼作用與意義。

27.2.09

交手見真章

太極拳裏有推手的練習,兩人面對面,手輕靠,你推我走,我推你走,感覺推順之間的變化,練習化開推力而不用習慣上的對抗,所以推手的來去之間,無有蠻力,只有感覺自己身體的和諧與否,對方的力量來是讓我們感覺或說是發現自己身體的僵直處,平常,我們自己動來動去,一定覺得自己身體很自由,沒有什麼僵直、固著不順之處,覺得要喝水就拿起杯、要坐就坐、要走就走,大體上沒什麼問題,當然,除非生病。

然而一旦推手,有做過推手練習的人就能領略一二,突然發現身體似乎不是很聽使喚,或是自己不論是不用力或很用力都還是會被對方抓住機會給挖起來,也就是重心很容易被憾動。要不就是兩個人一直在那用力推而另一個則用力擋,就算老師說不要用力,你還是下意識的在對方推來時,出力擋下來,要不就是推對方時,一心只想著要怎麼推倒他,雖說練推手是要練自己,觀照感覺自己的身體與意念,但是練習時,對方一搭手,你就只想著,不要被推倒,怎麼推倒他。

這真的很有趣,就像你自己在那練拳架,覺得自己打得不錯了,夠鬆了,覺得拳理也了解一些了,要鬆要化要柔,可是為什麼一搭手,一碰到外在的力量時,你的身體或意識仍採取一種習慣性的對抗姿態呢?尤其是練了有一陣子的人,這是最危險的時期,因為此時,你巳經有自覺要鬆柔化,所以你在推手時不會像初學者,那樣硬來,可是也因為這樣,你的知覺就要更敏略,不論身體或意識的,才能看到自己的抗,抗在哪裏,抗什麼。因為初學推手,我們會發現一旦轉腰帶手,多半都能在形式上做到化的動作且有效,但是,接下來呢,一開始是腰、腿,接著更細的肩、肘、膝、意念等這些不是那麼清楚可以察覺的呢?這就是學了一陣,自以為學過了的危險,也就是讀書上,我們說的一知半解。我就是這樣。

在這裏,有三次和人推手,其他人沒什麼推手經驗,所以力氣很大,力量來得很清楚也很大,所以我都可以用腰轉化開,而且我以為我很厲害,應付這些初學者沒問題,因為這樣的心態,我錯失了兩次觀察自己身體和意念的機會,我沒看到我是用抗在和對方推手,我以為我化得很好,其實是形式上的。直到第三次,對方仍力氣大,但我突然發現,我的一知半解如何形成自己的牆,看不到自己也覺察不到自己,因為我被自己形式上的化給騙了,我以為我會推手,我比他們懂得化開力量,卻沒看到在那形式上的化底下,有一個多固執的對抗意念在其中。

我意識到了,感覺可怕。原來我是這樣的,這才是真正的我,自以為會推手比不會推手還糟,因為不會時,我們會去覺察自己身心、去發問,但自以為會了以後,就不會覺察或沒有進一步發現更細緻的抗。我的基本想法仍是一樣的,要怎麼推倒對方,要怎麼不被推倒,我的抗始終存在,反而是它變得更細緻了,而我的覺知卻沒跟上。

我的高手朋友(在永和社大教太極拳,有機會可以去切磋)跟我說,對方不使力時,可以用引的,引出對方想作為的意念,然後兩人就可以動起來了。我還沒能跟上「引」這個能力,但是在言語上倒是有所體會。事情是關於我肚子痛,而男友建議我吃藥的對話過程。我儘量試著或找方法不要吃止痛藥,但是他覺得讓自己在那一直忍著痛也不好,吃了讓自己舒服點。我們對這件事立場相左(好,其實是很多事),我不是要談藥倒底要不要吃的問題,而是立場相左這個問題。從前立場相左我就會覺得生氣,甚至與對方爭辯,然後搞得兩人狼狽不堪,甚至身旁的人也被捲進來。然後,經過很久很久我才慢慢去學習例如不要生氣、不要爭辯、去看自己的爭辯倒底是為了什麼。這些爭辯與情緒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我總是任由自己在立場相左時慣性的生氣或不高興,而從不問自己真正的原因。後來,我發現,其實自己想要的是對方跟你同一國的感覺,尤其是你覺得愈親密的人,覺得自己不被贊同,似乎顯得沒價值,而且會覺得別人都不了解自己,都不懂自己的感受等等等。總之,那是一種由某種需要所幻化而來的情緒與武裝。

好,那我了解了,下次遇到立場相左時,就不要急著要叫別人跟自己同一國,不用急著生氣或不高興,不要覺得因為對方不了解你而失落等等,而是去看自己現在是要什麼。就在自己覺得似乎頗有長進,不太會因立場相左而不高興時,昨天的一場關於吃不吃藥的對話,又讓我發現了那個自以為不會不高興的自己,只是這次是在一開始就發現了,我發現自己感覺失落,覺得對方不了解自己,我以為我不會再有這種情緒了,原來...。一搭手,見真章。一交談,見修為。

原來,一切都還沒結束。自以為如如不動呵,怎知一屁打過江。所以,關於覺察的工作,是時時刻刻,沒完沒了的,要嘛就不要開始,要開始,就是沒完沒了,直到你時刻都處在覺知的狀態,那才是練習結束的時候。所以,我們生活中時刻都在這個「引」的狀態,不管是我們「引」別人或別人「引」我們,但是我們有時自覺、有時不自覺,然後用慣性的話語或動作回應別人對我的引。其實,這時不是要去怪對方,而是看到自己的身體或內在究竟卡住了什麼,不去看卡在哪,怎麼練得了鬆,可是要看,自己看自己,怎麼看都不錯,只有在與他人打交道時,才真的看得到那個卡(不是信用卡、電話卡、sim卡、有的沒的卡)。

話說回來,昨天的對話,因為我察覺到自己的卡,所以讓慣性作用沒有機會發揮太多,我不再掉入習慣性的對白裏,以免惹得自己最後真的不高興起來。不過,即使是過往的不高興,其實也只是因為自己想告訴自己一些事,但是因為自己始終覺察不到,所以只好以大一點的反應來讓自己發現。看,這和練推手的自我覺察訓練過程多像。所以我的結論是太極拳是很好的身體與心理的覺察訓練,大家來練拳。

不過一個再好的東西,一旦你開始去接觸就會開始痛苦,不是那東西變不好了,而是你,你變了,你開始知道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麼,你會疑惑與害怕,你不知如何選擇,你不懂這個好東西為何害你不好了,你被搞得大亂,又好奇想前進,又累得想縮回從前的自己,你想求救,你又懷疑誰能救你,你踩在鋼索上,除了堅定對自己的信心繼續走外,沒有別的下鋼索方法(梯子、直升機),然後,也許摔死,也許獲得歡呼。天啊!這倒底是什麼跟什麼。

26.2.09

[戲劇]蒙田 Montaigne

二月初看了一齣戲,[蒙田]在波爾多國家劇場TNBA,不是在歌劇院。

蒙田曾是波爾多市長,也是波爾多第三大學的校名,就叫蒙田大學。這是我們學校大樓上的蒙田像。
買票時剛好遇到促銷,三場戲三十歐,於是就買了三場,一般來說,一場戲是二十五歐,而且我早過了二十五,就算是學生也沒得優惠了。買票時,和售票人員哈拉,她說她之前在索邦時,也有一個好朋友是台灣人,真巧,難怪她聽到我是台灣人時露出很淺很淺的會心一笑。


晚上八點,來到劇院。沒想到竟巳人山人海,是個很大的廰,但也不到歌劇院那麼大,比電影院大些,約可容納二百五十人吧。總之,巳坐滿了人,同樣的又是很多中老年人,也有一些中學生,只是好像還是只看到我自己一個亞洲面孔。票上有座碼,但是不是很容易認,雖然斗大的粗體字就印在那,仍有人搞錯,另外是,椅子上的座碼竟然在很難看到的位置,你必須走到椅子前面彎腰才看得到,天啊,這是什麼設計啊。幸好,座椅還算舒適,一般電影院的沙發椅,不像小劇場的硬板凳,令人坐不住(看小劇場真是身心考驗啊)。我的位置很前面,不知是否是售票人員給我的好意,亦是只剩前面位置了,這位置真的很好,看得清楚(很重要,待會就知道)。旁邊有一位早巳坐定的老太太,約六十來歲,拿著一本速讀看似消磨時間的做著練習,時不時抬頭看看週遭。右手邊來了兩位太太可是位置只剩一個,她們核對手中票上座碼,沒錯啊,是誰錯了?一個男孩,約二十五上下,掏出大衣口袋裏的票說,我也是XXX,結果原來是男孩把8E看成 E排第 8位了,然而那是票價,惹得兩太太直笑個不停,我心想,啊,你竟然有優惠,一定很年輕。這種弄錯位置的場面也在我們前排發生著,一位男士堅持他的位置是XXX,後來經友人相告才不好意思的到自己的座位上。

除了找位置,另一個開場前活動就是好友見面大親親,大家都很開心相約來看戲,所以見到了朋友,就一個一個親臉頰,感覺好不熱絡。都是一些中老年人,大家親來親去,問候一下,好開心啊。所以,我坐在那一點也不無聊,因為有很多戲前戲好看。對了,剛忘了提,我去的那天巳是禮拜四,也就是演出第三天了,還是這麼多人,讓我有點訝異。

工作人員和大家宣布了看戲規則,不可拍照。接著,燈暗了,兩位持笛和類似管的樂器的人坐在台前兩側,吹奏起來。一種古老的感覺隨樂器聲漫延在這若大戲院裏,一個人倒退走出場,奇怪,他怎麼走都不會前進後退,似乎台上秘密坐了一個履帶似的東西,一直不斷循環,像在機場那樣長長一條輸送帶。履帶上,一件件東西送了過來,主角一邊講話一邊往前走,一邊瞧著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他對這些東西提出疑問或批判或描述,他穿著一暗紫的襯衫、深藍色牛仔褲、一件西裝式外套以及一雙咖啡色皮鞋,就是我們現代人的打扮。他走著、說著,直到一個大紅色方塊出現,他站上去,接著輪送帶就慢了下來,他擺出蒙田的姿勢,講蒙田的話,說完,他下來,又恢復成他自己。整齣戲就是這樣子一直循環著,沒有別人了,沒有別的場景了,只有輸送帶不斷送上來的各種物件,及主角的講話。

因此,話,就是這齣戲的重點,因為這些話有趣或具有洞見或道出了人生命的真實與荒謬處境,所以我們心甘情願地,好奇地,甚至心有戚戚焉地願意坐在那。
有人說:我今天什麼也沒做。
蒙田說:什麼,你不是好好地活了一天嗎?
蒙田說:我們從來不再自己當中,我們總是在對未來的操煩與對過去的懊悔或懷念中。
蒙田說:我們從來都是在變動中,時間不斷流動,沒有一刻是現在,一旦說現在,其實就成了過去。(這時我突然恍然大悟那輸送帶有時間的隱喻與象徵,另同時有把主角帶向過去與蒙田相遇,並透過主角讓蒙田的話與現在相遇,讓我們發現蒙田的話並不因他與我們年代不同而過時)
蒙田說:當我們旅行時,總是行李愈來愈多,當行李愈多,我們的煩惱也跟著加重。
蒙田說:我的生命即是一件藝術品。

中間有一段,提到人為什麼要穿衣服,人為什麼要穿衣服,這些為標示身分地位的東西或什麼的。然後,㕷㕷,主角進去幕後,輸送帶上一件件衣物送了上來,接著主角赤裸的站上來,又開始講了一堆話,(這時知道看得很清楚的重要性了吧。我聽到有人在說Bravo太棒了,我想這裏比較像是說好樣的)慢慢的,光陰之軸(輸送帶)又送上了衣物鞋子等,是蒙田時代的衣著,這下主角就完全化身成蒙田了,接著,一直講一直講然後躺在草地上,然後,結束。

好厲害啊,一個人背下那些台詞。

大家瘋狂鼓掌,全組人員上台謝幕下台,又上台下台,約有四次之多。

身旁速讀老太太跟我說一點都不過時,是吧?還問我說都懂嗎?我說很難,但有些句子有觸動到我。很棒。老太太說這是她們中學時文學的教材,我說,我以為是哲學,原來是放在文學。老太太問是日本人嗎?我說不,是台灣人。哈拉一下之後,互道再見。感覺很好。

出場後,要去買劇本,兩歐,沒想到早賣完了,第一天就賣完了吧。唉,可惜。可是這倒讓我很有興緻看看蒙田了,以前想看,覺得沒時間,現在有更多動力想看了。我在想,如果我們要做一部文學家或思想家的戲,要做誰呢?老子、孔子嗎?有沒有比較中間的?然後透過現代向古代發出問題,然後透過其文字的回答,讓我們看出生命本身面對的難題,古今皆然。

25.2.09

心靈速寫三

並沒有想把部落格寫成心靈成長日記的,但是它有這樣的趨勢(XD)
不過既然這樣就寫吧。

有時在與人相處,尤其是與親密的人相處時總會出現一些反覆的困擾,這些重覆是你如何用腦袋分析、論證都無法在情緒上說服自己的,你很困擾,你身旁的人也跟著小心翼翼,兩人都不快樂。你不懂,這個問題從何而來,又是否有可能消散。

上禮拜在床上靜靜坐著,本來只是在想著一些愉快的事,甚至只是感覺美好而想感謝很多人事物。然後就在這麼美好的狀態下,我哭了,A來了。

我並沒有招喚A(癈話,每次都是她自己跑來),她自顧自地說著關於祖母過世的事,那巳是五、六年的事了吧,然後說到她爸爸,她喜歡有爸爸。小時候,母親因為弟弟的特殊疾病總要特別照顧它,甚至在A 看來是偏心,A想著如果爸爸在就好了,他比較喜歡我,因為爸爸不在,所以 A自覺被冷落。後來,大人們離婚,A是支持的。後來,A的爸爸有一次來帶A和弟弟出去玩,進到車內,他指著一個小男孩跟A和弟弟說:「這是你們弟弟叫XX」。那時,A的驚愕不下於目賭一棟大樓在其眼前塌下。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你巳經有我們了,你怎麼可以,去你的弟弟,去你的,A在心中狂叫,但是表面上仍愉悅而靦腆的叫了弟弟。A告訴我,她常覺得自己沒有真正去反應自己的情緒,但是她又覺得反正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出去一下,相處也不長,做個樣子就好了,何必搞得堪尬,而且要讓他知道我們老媽把我們教得很好(哼)不能丟老媽的臉啊。總之,還有幾次也是類似這種莫名奇妙的事,還有給了一些不曾兌現的承諾。A說,現在說來只像個荒謬的笑話,當時卻也滿心期待以為諾言會實現。

關於祖母過世,A是這樣說的,她在往生儀式上並沒有哭,她不願意哭,她不願意為和她巳沒有關係的人落淚。她要表現的陌生。 她要代替老媽出一口氣。

其實A很難過,畢竟也曾相處過,畢竟過節是他們大人的,畢竟她祖母也是人(也許也是個辛苦的人)。

我用力哭了一陣,直到覺得舒服為止。在A訴說的故事有兩個點,一個其實是要我正視面對祖母過世的真正情緒,因為這件事其實常困擾我,我常說服自己說,不用為那個人哭啦,妳跟她也不是那麼熟,而且他們一家人對我們又不好,對老媽也不公平,不值得啦。真的哭了,還有點太煽情吧。是嗎,是這樣嗎,情緒的來去有這麼多理由嗎?這一次不想聽這麼多大腦的聲音,這些大腦的聲音是為了不讓自己碰觸真正的內在,也許是自己不認同的或醜陋的。那麼那內在是什麼?是我哭了,我就是背叛我媽,這樣的自己讓自己覺得對老媽不公平與醜陋。但是我做為我,一個存在,為何要活兩個角色呢,為何要自己自以為是的扮演拯救者呢,這種半吊子的拯救只會把自己和被拯救者一起捲入輪迴的深淵吧,一直重覆相同的模式。

另一個點則是對於父親被新弟弟分享了甚至是佔有了的憤恨。那種自認本來是自己的,結果被另一個外來者給佔有了的憤怒與接續而來的恨意,那種沒頭沒腦的,突然踫出的事實,要你當下就要接受的慌亂與暴力,你連反應都來不及,就這樣撞上去了。這個恨意從沒被自己清楚指認過,它常被以蠻不在乎的方式給丟在一旁,因為恨意,所以更不願意好好面對它,以不在乎它來表達一點點自己惟一可做的反應。這個不被處理的恨意會隨著自己進到自己的親密關係裏去。

其中表現出來的當然是最明顯的不信任。不過我要舉的是另一個例子。例如當另一半(我真討厭用另一半,好像自己是不完整的)對別人好時,我就進入那個當初看到新「弟弟」的模式,為什麼要對他好,為什麼,為什麼,整個人不對勁,(當然有一部分是正常的醋意)雖然理智上不斷說服自己,這沒什麼,可是在情緒上卻是看到那個徹底失去「父親」的恐懼,然後,處於無力感的自己則只好用蠻不在乎面對。

這樣寫下來,就會知道為何腦袋總要千方百計的不讓我們與真正的自己相遇,因為在成長過程中,所遇到的大大小小事都會造成生命的坑洞(《鑽石途徑》參考活水網語音導讀),當我們看到真正的自己時,會發現自己是如此不堪,而這與我們腦袋一直要把我們裝飾成一個完美的人的策略恰是背道而馳。愈是接觸自己,就愈發現自己的不完美,而且有時是可笑、可憐、無助的狼狽樣。不想要這樣的自己,想要電視上看到的某種人的樣子、或生活上看到的某種人的樣子,總之要丟掉這個又醜又髒的小傢伙。

要丟?可以。你可以活成你想要的某種片面形像,展現給人看,也可以說服自己。但是那個小傢伙仍認得你是誰,就算你忘了,他還是會幫你想起來,你愈否認它,它就愈左右你的情緒。然後,我們說情緒的累積即可成疾。

算了,現在不是要講疾病。不管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子,都要去接受,帶著那個醜小鴨一起變成天鵝。那時的歡笑將會是打從心底徹底笑開來的歡笑。(我期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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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底在幹嘛?為什麼一個論文就把我搞成這樣啊?(我真的太閒了嗎?)XD

*這篇文章同樣只是一個參考,一個我與自己相遇的經驗參考,希望能讓有機會看到的人,也有機會與時間去想想自己生活上、情緒上、行為模式上的盲點。至於事例的解讀,因人而異,但是自己能直覺認出是哪個點在作用。所以可以放心相信自己。

23.2.09

發現手作幸福


一直很想做所謂的蒸蛋糕,但一直覺得好像很麻煩,好像要準備很多傢伙才行,所以就放在腦袋裏。禮拜天昏昏地醒來,因為頭昏昏的沒法做什麼,於是就想到不如來做蛋糕吧。於是查了一下網頁,看一下該如何起步,就上工了。

我的黑糖蒸蛋糕實驗步驟:

1. 從冰箱裏拿三顆蛋,退冰,(儘量常溫比較好打發),全蛋+黑糖(只要是糖都可)打至發泡,像喝卡布奇諾那樣濃的泡泡。(我用筷子打到手快斷)

2. 電鍋加一杯水預熱。

3. 準備一杯半(量米杯)的麵粉(法國超市一般的麵粉,最好可以過篩兩次),慢慢灑在打成泡的蛋糊裏,一邊攪拌,一邊倒適量發粉,一邊加適量蜂蜜,用飯匙攪拌至濃稠狀。

4. 把飯鍋週遭抺上奶油(以防黏鍋),把糊倒進鍋裏,放進預熱好的電鍋。

5. 加入一杯半水,蓋上鍋蓋。約二十分即成。

這次黑糖蜂蜜蒸蛋糕很成功,QQ的,不太甜,不油,不加防腐劑,感覺好像很健康,很開心自己做成一個可以吃的東西,於是迫不及待地要和週圍的人分享,這時才體會到,從前社會人們家家戶戶自己做東西,做好了互相分享,生活地簡單卻充滿樂趣。

做好的蛋糕最想拿給外婆吃,因為外婆也很愛自己做各種好吃的東西,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買外面的東西,新穎、方便又好吃,為什麼還要自己做得滿頭汗,省事省力就好了嘛。現在漸漸覺得能自己做、會自己做自己生活所需、所食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裏面充滿著對自己小小的成就感,以及與人分享的滿足感。以前在家做過幾次蛋糕,可是都沒有很有成功,這次很成功,真想寄回家給家裡的人吃吃看。唉呀,好想家啊。

20.2.09

[法國學運_LRU] 面對金融危機的法國教改

以下是我們學校關於抗議教改的傳單:

Comité de mobilisation Université de Bordeaux 3
波三大動員委員會

教師打折扣,苦的是學生
高等教育教師反對未來教師培育改革法案
教師上街頭不是為了自己的特權而是為了你們孩子的未來

面對政府的官腔以及各大媒體的不實報導,
讓我們為您解釋未來教師培育改革將為您的孩子帶來哪些影响
不顧大學團體一致的意見,教育部仍試圖強行未來中學(國中高中)教師培育的改革。通稱為「碩士化競試」,這個改革,在這個高學歷要求(碩士)的掩飾下,完全遮蓋了另一個事實。以較輕鬆的競試﹣大學程度﹣以及教學專業碩士學歷來取代現行的國家招考方式,並取消教師考試考生一年的實習,保障培養碩士人材的機構但卻不保障將以臨時雇員及臨時教師方式招募的考生,在這個大家都同意要加強教育的時刻,以及在這個中學教育不論是在招生、學校及學生學習條件等都相形惡化的同時,這項改革所做出的貢獻只是更弱化教師的程度和地位。(譯註:這個部分涉及其兩種不同方案,細節尚未詳查)

這項改革會有哪些具體的後果?

﹣中學教師將因所受的訓練減少而對其執教學門認識較少。(譯註:簡單的說就是專業不足,但是法國人喜歡把因果關係在一個句子裏講清楚,在此則更是要強調這二者的關係,以顯示出這個改革的危險。)因此以英文這門課為例:沒有任何口語考核以確認英文老師的口語程度。一個在其專業養成較少的教師,是個較不具競爭力且更不可靠的教師。(譯註:同樣又強調這個專業不足的具體危險。)

﹣取消他們跟著有經驗的教師一年的實習,而只是在簡短的觀察實習後,就直接把這些沒經驗的新手放在任課的講台前,這些教師有如被拆除裝備地直接面對許多新手教師必會遭遇的具體問題。那些較不牢靠的就會被問題侵襲,而且將沒有任何辦法與援助面對他們的難題。一個被放棄的教師,犧牲的是教育。(譯註:不可靠的教師影响的是教育,從教師專業問題進一步說到更大範圍的教育問題。)

﹣各學門的臨時教師,具有專業職教文憑卻沒經過考試的人,將扮演廉價的臨時工同時也是不固定的。被分發到各學校機關後,他們將無法跟隨學校永續發展的節奏。在一年之間他們隨時會被派遣到其他單位,他們將無法認識他們的學生也不會了解在這期間的教學計劃的進展。而您也不會在家長會上或課堂建議會上看到這些臨時教師更不會在校外活動中看到他們。一個不固定的教師,是一個沒有效力的教師。(譯註:再切回老師的問題如何與學生的教育問題緊密相連。)

這個改革破壞了評鍳的公開系統,的確,這個系統是應該改進,但是留下這個許多國家羨慕的優勢,一旦基石破壞了就無改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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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我是有點無聊,還加註一堆,其實我只是想看看他們寫的東西有沒有比我們高明,還好而巳。這就是那天在電影院上課發的傳單。大致的問題是因為「危機」,政府想精簡公務員人力以減少國庫開銷,這一刪,就讓很多準備要考教職員的學生緊張了,當然也有如上述的教學品質的問題。但是也有人認為,公務員是不具生產力的,所以精簡人力是應該的,有的人認為,有的教授教學品質不好就是因為它是公務員,不在乎學生反應。總之,什麼意見都有,不過這些教改由於涉及方案細節,有些沒有接觸這方面新聞的學生,也完全在狀況外,因為我今天問了一個大二學生,她就不了解這個招考問題的細節。翻這篇,只是個人興趣,做為我片面參與的註記。

19.2.09

哲學做為一種生命之用

今天在讀傅柯在法蘭西學院課程最後一學期的課,《Le courage de la vérité: Le gouvernement de soi et des autres II, 1984》透過傅柯的視野,整個古代希臘哲學探討的問題,有一個很大面向是如何從自己內在實踐真理,並過真實的生活。從其所閱讀文本來看,我們可能會覺得這也沒什麼,但是如果從哲學自笛卡兒後的發展至今來看,尤其是被「學術」地探討的哲學來看,這是一條很有趣的考古發現。

當今哲學向來被認為是一種跟思考有關的活動,是一種很難的思考,它要求一種嚴謹的思考以達到真理,以分辨真假或對錯。但是我們忘了在古希臘哲學家那,不斷思考如何才是真實是與生命實踐有緊密關聯的或是說思考真實是為了過一個真實的生活、擁有真實的生命。

沒有想到傅柯可以把我帶到這麼遠,又把我帶到離自己這麼近。這一切都是我所好奇的,我覺得哲學應該不只是在大學裏,然後被探討這是不是一門有用的學科,是不是能收學生賺錢的學科,是不是能讓學生畢業後找得到工作的學科等等,哲學應該不能這樣被討論的(很多學科都是),有問題的不是學門是否有價值,有問題的是我們要什麼樣的大學,或說我們要不要有一個培養文化保存文化的場所。啊,離題了。我是說從我開始讀哲學後,不管讀什麼方向,都有一種好像不該只是這樣,但是好像談起來又是只能這樣,到底是要怎樣,我也不知道。

結果來了這裏,結果學了一種語言(半推半就的),結果發現了一個更寛更大的哲學圈圈,看到了很多很有趣的東西,大家都強調做學術要讀原典,把此奉為圭鎳,我很討厭這種類似絕對的要求,直到我自己體驗了以後,才知道其實它不是源自於一種標準,而是源自於一種樂趣,源自於一種在原文裏看到某字與某字的關聯,因此會有概念上的轉注,這點很容易在翻譯的過程中遺失,這個遺失不是翻譯功力的問題,而是不同文字有其各自的字源或此字的原始意義,是一看就知道的,翻譯時我們會把兩個字都翻出來,但是其中很直覺的關聯性則得另外加註才能表現出來。所以,如果有認真的翻譯,還是不會有什麼多大的理解問題,只是少了點那種知道為何在此用這個字的直覺性的理解的樂趣罷了。(我好像又說得太輕鬆了)所以我想表達的是,有些原以為是規定或要求的東西,如果有機會更進一步了解的話,就會發現原來曾經有其豐富性存在。

我不是要講翻譯啦。

如果哲學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那到底是怎樣?我在傅柯的後期法蘭西課程中看到我傾向的那樣。有趣的是,對傅柯而言,他也正是出於對當代哲學的不滿,而一步步追尋思考,直到遇到古希臘哲學,讓他可以看到哲學的不同路徑。我又何其有幸能藉由他的腳步看到一個我所想望的哲學藍圖。所有的書都只是一種經驗的痕跡,不過它寫的多理論、多教條,它都是各色各樣的人所思考、生活過的痕跡,我們在這些痕跡的參照中做著自己的生命習題。

今天看到的三段話,讓我很感動,想把它記下來:

前題:這是為了說明哲學是一種能夠在自我中感到愉悅並掌握自己的活動的例子。

愛比克泰德(Épictète)對他的學生說:你來我這,就好像到了診所,你來這是為了要照顧(療護)自己。當你回去時,你將不單只是一個知道如何回應辯士學派(sophismes)的人,或在討論中讓人稱羨的人。你應該像一個疼痛被減輕、被治癒、被照料過的人。

評:這是指我們所學的是用來面對自己生命的東西,不是用來炫耀、或證明自己的外在事物,它是實實在在用在自己生命實踐上的東西。(感動)

愛比克泰德(Épictète)說到,智慧(le sage)就好比元老院議員們長袍上的紅帶子,裝飾這襲袍子的是這紅帶子,它指出這個人的身份地位。同樣的,智慧在人類這件衣物上,就像是這條紅帶子,它給「人」這個物種一種閃閃發亮的光輝。

評: 感動原因,當我們常常只是問有用沒用的問題是,這個例子美得要讓人掉淚。昨天聽活水網導讀《放屁》一書,是訪問台大林火旺教授,他說到,常有人問哲學有何用?他都回問,那你活著有什麼用?(真是好玩)我們該懷疑的是,當我們說有用的,是否真的有用,還是那只是一種社會性的慣性思考?武器很有用啊,殺人最好用。有用得讓人感到荒謬,哭笑不得。

在古代的哲學主題是做自己的主人並幫助他人,在他人遇到痛苦時,哲學家可以給出建議,因為他曾這樣訓練自己,所以他能幫助他人。總而言之,過一個做自己主人的人生與幫助他人是同一回事。

評:好了,這就是哲學之用。這就是所謂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悉達多在成佛後不是就幫助很多人,幫助有很多種,一個正面精神力的價值也許不是我們可能衡量的。好,要不然就拿「失落的致富經典」裏的一個概念來說吧,它裏面提到「all in one, one in all」(從活水網聽來的)想知道就自己去找書吧。

看這個古代哲學家的過程中,我倒是想起孔子,好久沒遇到他啦,在述而第七有段話,「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發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我巳忘了那個「不悱」是什麼意思啦,不過這句話,以前讓我很緊張,什麼指一個角不能指出另三個角就不教了,那是什麼,是嫌學生反應不好、太笨就不教了嗎?現在感覺起來,隨著整句話來看,倒是如果學生對所學的沒有親生去實踐或認真以自己的力量去思考的話,就沒有教的價值了,原來孔子要教的是生活,而過生活的終究是每一個人自己。就算背再多關於死亡的解釋的東西,如果自己沒有去思考直到想通,那麼死亡來臨時,那些背的東西也救不了自己。

漸漸地,我有點看清自己在這裏的意義所在,在這個自己什麼都不是的地方重新開始,為了體驗存在的焦慮,一種強烈的焦慮,每天或時常虎虎視眈眈地的隨待左右,一不小心就掉進去,這個存在的焦慮之所以更強烈就是在這個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條件下得以形成,在此,海德格的哲學問題就是自己活生生的問題。是生命裏會遇到的問題,哲學問題都是生命問題。而每個人對生命各種面向的思考都是做哲學,哲學不是只有哲學教授或哲學系學生在做、或可以做,只是經年累月它也累積了許多人對生命的思考經驗,所以看來深奧錯綜複雜,但是問題的核心只是你要如何思考你的生命,你打算如何過自己的一生,只要你清楚你在過什麼日子,那就無憾了吧。(那我可以回家了?)

18.2.09

[法國學運_LRU] 抗議-我們在幹嘛

亞里斯多德在《政治》裏提到,「社群由數個村落組成因此成為一個城邦,...它是為了達到一個自給自足的目地而形成:它是為了生存的理由而成形,它的存在是為了活得好。」"politique" Livre I, 2 , p. 9

如果社群的存在是為了活下去並且是活得好,那麼對於在這社群裏的各種各樣元素與聲音的碰撞該如何看待,就是一個需要耐心去思考的,而非急就章的處理、應付,也不是少數專家做代表決定,是吧?


關於這個討論空間的意義是這樣的:(根據傳單上的內容)

700大教室開放了

自二月十六日起,700大教室不再是人們上課的地方了。它成為一個開放的討論空間,供所有想要從事反省、討論、組織和諦造的活動。

不管白天黑夜,這個地方開放給所有人...也就是說:拋去那些失業者、工作者或學生身份。把我們那些自我設限的認同擱在一旁,讓我們以一種相同世界的一份子的身分在此相遇吧。

我們在這裏要做的事是:現在輪到我們來讓它充滿活力 (Ce lieu sera ce que nous en faisons : c'est à nous maintenant de la faire VIVRE 不太會翻)

14h 討論: 為什麼要這樣做?
17h30電影放映:"les lascars du L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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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一場法國學生或法國教育體制改革的抗議運動,不只是法國人的事,而是一個邀請,邀請思考什麼是大學價值,什麼是我們要學的,做為一個人我需要的是什麼,我是誰,我為何站在這裏等等問題。

16.2.09

[法國學運_LRU] 波三大罷課以及價值隨想



還有誰會問關於價值的問題?
談價值勢必涉及意義,談意義?你想太多。

開始一點一滴讀著法文的傅柯後,每讀一點就增加一點焦慮,想把其著作讀完的焦慮沒有因為累積的閱讀量而感到減緩,反而只是不斷發現還有什麼沒讀到,本來是在不同年份、不同形式作品間不斷啃食、接著是在不同哲學家間、甚至在不同領域間,最後只剩追逐。追逐閱讀量的焦慮取代了讀其中內容的樂趣,匆匆地掌握了文章的主旨後便急忙地開始另一篇,在每一篇文章的起始處便植入何時可以讀完、何時可以開始下一篇的焦慮感,最後原本對自己充滿趣味與生機的文字,都只是化為知識、教條的累積,它在我的焦慮中乾枯、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死亡。

在量的追逐過程中,開始尋找有效的、快速的方法並篩選有用的文章與內容,我開始問自己的是讀了幾篇了、還有什麼會用到的概念在哪裹、哪些文章可以組成一個章節等等。其中,哲學之於我的意義巳被化約為數量與用途,而在量的追逐上是永無止息的所以正確的決定其有用或無用是使這浩浩學海的漫遊稍息的方法。別問哲學之於我的意義,我只知道量與用途之於我的重要意義。常常我們就是在此敗下陣來,如果我們不再問自己意義與價值,我們就會成為追求「成就」的奴隸,奴隸的狀態就是枯燥乏味、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因此所做的事看起來便是如此蒼白,沒有生命力。

我們常說現代社會過度發展所以導致各種的失衡。是科學不好、是資本主義不好、是國家制度不好、是全球化不好等,其實不是某一種什麼具有本質上的「不好」或「惡」的東西決定了這種失衡,而是我們把目標放錯位置了。我們遺忘了價值,遺忘了我們想要的,並且也不再問什麼是我們想要的,而是去問什麼是我們可以改良的?這個問題看似合理,其實隱含著許多的不合理於其中。這個不合理不是問題本身,而是這個問題問久了,便不自覺地被它化約成價值本身。

怎麼樣更快?怎麼樣更有效?有什麼成效、有什麼用途、有什麼好處?有沒有更好?

這些問題原本是工具、是方法,但曾幾何時,它們取代了我們所追求的價值本身,我們被自己的工具給化約,更快、更有效成了我們的價值,漸漸地我們忘了為什麼要更快、更有效,是要換取什麼。因為遺忘,所以我們就乾脆把這個更快、更有效當成價值來追求吧。(感覺海德格飄過)

因此一個大學應該要有很高素質的教授,什麼是高素質,很多著作、獎項、會議等,這些又化約成量,量化沒有什麼不好,有時在某些說明上,能讓我們清楚的看見一些模糊的情況,問題就如上所說,量化不該化約成一所大學的價值。量化帶來某種好處、可以更有效、更快地看出一所大學是否具有「競爭力」,這些好處是幫忙實現這個價值,但是它畢竟不是價值本身,大學的價值是什麼?如果我們忘了,那就借由發問、書寫與探討,讓我們想起來吧。

找到意外拍下的教室一角,這是同一個教室,黑板上的一角寫著德勒茲和他與瓜德里和寫的千重台,當時看到的感覺是,啊!我在法國啊!德勒茲以法文的姿態出現在法國大學的教室黑板上是理所當然的啊。就在自我沈醉同時,意外瞥見另一角有著歪斜的日文句子,仔細一看,原來是我喜歡日文,這真是一種有趣的感覺。看著外國人學外語,看著自己學法語,看著大家學各種語言,學習語言才會看到不同表達方式,不同表達方式又是如何地呈現不同文化的思考方式及不同的存在形式,巴比倫之塔不是單靠操相同語言即可建成,它還要彼此適應、學習、理解、寛容不同的工作方式與態度。(光是搞這個就把人類搞得不亦亂乎了,沒時間去想蓋塔的事了。)



















現在法國很多大學都在進行罷課的活動以抗議大學改革法案。這個禮拜我們學校(波三大)的活動是到處去上課。在劇院前上課、在市府前上課、在電車站上課、在戲院上課等。
禮拜一我老闆就是在當地很有名的電影院Utopia上課(這是個有很多紀錄片、獨立電影以及各種討論活動舉行的舊教堂改成的戲院 ),他談了公民化與外來者的相容問題,外來者也是他這學期上課主題,這次主題是,誰是公民?誰可以從事政治(這裏定義的是partagé sensible,共感,擁有共同的感受的)?最後他以Rancière對柏拉圖Platon和亞里斯多德Aristote的政治篇的探討所得出的結論做為與外來者這一主題相連的渠道。在Rancière(註1)的結論中,他說任何人都可以參與政治。所以從這個觀點來看外來者(外國人)的問題,便可以得出外來者也可以參與國內的政治,而為了要讓他們得以參與,就需要一些機構,例如廣設語言課程,以使他們能夠參與等等。

休息時間,我們去電影院外發傳單,說明我們正在做的罷課行動是基於什麼理念,為什麼這個大學改革要反對,這不只關係大學教授和大學生,它關係的是我們未來孩子受教育的品質,以及會在什麼環境下學習,這不單是一個大學改革使其更有效率、更國際化或更具競爭力的問題,它是一個價值的探問,我們要一個什麼樣的大學。

大學是個文化場所,它讓我們可以在這裹學到關於我們人類活動的各種經驗。基於這個文化的概念,所以波三大的師生們發起在戶外上課的活動,坐B 線電車,你會看到有一小群人聚在一起,每個人拿著紙筆記筆記,有的人則拿著「波三大課程 cours de Bordeaux 3」字樣的A4紙,而在市府前則有一大群人圍坐在石板地上,專心聽著拿著擴音機上課的教授說話。別以為這很浪漫又愜意,禮拜一很冷,待在戶外有如待在冷藏室,再加上風一吹,簡直是只有「冷冽」二字足以形容∼ 。

這種積極的抗議行動,首先當然是為了讓人看見,但是這個看見又不是上街遊行那種直接的看見,它的看見是一場演出,透過這個呈現,我們會對它也對自己提出問題。不管什麼,例如,當我坐電車看到那群上課學生時,我就很直覺地想「難怪要蓋專門讓人讀書的建築物,否則外面颳風下雨的怎麼上課。」後來,又想,「如果大學只是各種專門技術養成所的話,那麼那些真正對人類各種活動感興趣的人們就只好在外面,像這樣以小群體的方式自主的研究與學習了。」總之,這個行動邀請其他思考的參與,這不是一項需要提交的報告,但它是對自己的發問,讓我們不那麼理所當然的看待大學改革、學生抗議,它是一個我們一起活著的地方的共同問題,只要我們試著對自己提出問題,就會發現一切都不那麼的「名正言順」。

一個問題一旦開始,它就會開始一段意想不到的旅程。它會把你帶到你從沒想過的地方去,然後把你想都沒想過可以連在一起的東西巧妙地接合在一起,你跟著它上天下海,猶如一場尤利西斯之旅,回來之後,你就不再是那個出發前的你了,這也是莒哈絲和傅柯提到書寫帶來的魔力。所有獨一無二的經驗就只等著你,出發。

為什麼是獨一無二?莒哈絲說到,「書寫是沒有參照的」要靠著紙筆去完成一個連作者都未知的領域,它要如何參照,參照什麼。就如同我們的生命其實也是沒得參照的,但是我們卻一直要模仿別人,以為那樣才是幸福人生。以為王子和公主都很快樂。於是一直比較與模仿,一直比較,結果把自己的人生化約成了一連串的比較,甚至還變成了比較機,我沒有他多、他沒有我好、我少他一些、他快我一些,等到有一天,比不下去了,或沒得比了呢?是不是得回到「我是誰?」「我要幹嘛?」或「我到底在幹嘛?」的問題,存在基本問題,開始答題,時間:到死之前。評分標準:能不能「接受」自己走完一生來到生命終點。簡單來說就是「好死」。

想太多,其實一點也不多,這個想太多不是操心著各種比較的想,不是用來想「我還有什麼別人有的,我還沒有」也不是「我比起他來還是不行」這些事的,想太多是用來真誠的想一個問題用的,這時想太多不是負擔反而會更看清楚許多自己和別人以及我們所形成的社會之間的各種問題,看得清楚,自然活得從容些。除了看清楚以外,想太多也會減輕負擔,它把我們對於生命那些真正「不切實際」的追求,一個一個抖掉,拿掉體內與別人比較的那根堅硬的參照軸,讓我們能如老子所說的用柔軟的身心去活、去感受。想太多,最終是為了讓我們想很少。從心所欲而不踰矩。

就如Montaigne蒙田那厚厚的蒙田隨筆,在那麼多的對生命、人、社會等各種現象的思考後,他最後說的只是,我的生命就是一個作品。一個曾經存在又消滅的生命,一個惟一的,只有他自己體驗過的一道力量。

哇,終於覺得過癮了,不想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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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Jacques Rancière, Le philosophe et ses pauvres, 1983. 這本書討論一個有趣的問題,誰可以做哲學?這個問題由柏拉圖提出並給予一個完整的解釋,作者在此說柏拉圖說了一個「很美的謊言」以讓大家各安其位好好工作,並於其上建立其理想國的秩序。這個美麗的謊言是這樣說的,「神靈給了哲學家黃金般的靈魂,給了工匠鐵般的靈魂。如果鞋匠只專心照顧好他的鞋子,那麼城邦將會處於一種有序中,並且保護哲學不受「私生子」的好奇給混雜。」摘自此書封底。作者因此要問,如何能授權思考?如何能把自己建構成思想主體?(comment peuvent s'autoriser à penser, se constituer en sujets de pensée ceux dont ce n'est pas l'affaire? 後面不太會翻)隨著這個問題,作者帶領我們思考社會中階級劃分的價值與群體生活的公平性如何在政治這個議題裹被思考,所以他說,「第一個哲學問題是一個政治問題:誰能做哲學?(誰能愛智慧?)」書底封面。

在社會裹,我們常被我們所處的社會位置被評定我們的價值,社會如此評定我們、專家如此評定我們、別人如此評定我們、我們也跟著如此評定自己、然後我們也就不名所以、理所當然地如此評定他人。然後大家一起活在一種不名所以的價值裏,像天竺鼠跑的鐵圈,無法停止。

我也是如此糾著自己不放,認為家境不好,不該學畫畫,不該學哲學,不該寫詩,不該對人生懷有過分浪漫的夢想、不該去玩、不該吃美食、有一萬萬個不該,除了工作,對,工作、工作,工作是窮人惟一的救贖,是天職,是對自己負責,是對家庭負責,是對社會負責。倒底是誰規定的?(大吼)對,這就是這本書要問的問題。透過對此問題的思考,我們可以看到認同是如何的產生,我們如何認同自己是一個某某社會角色,因此將此一角色該有的行為舉止甚至思考方式全複製在自己身上,在這一層又一層的專家學者的理論之下,你來不及也看不清你自己,甚至還被禁止,然後就這樣累趴趴地在一團迷霧裏結束一生,懞懂地來朦朧地去。

難怪佛教裡說,佛,指的是覺悟之人,不是別的什麼了不起的什麼,只是一個看清楚問題是如何產生的人,因為知道問題是這樣來的,所以不再做會讓問題發生的事或那樣思考。

所有的真實總是如此簡單,但是也因此容易被覆蓋,容易被遺忘,如呼吸、如水、如空氣。直到問題發生,因為簡單到看不見的東西,就又會成為看得見的問題對象了。如果我們可以一直凝視簡單,我們就會活得很真實。然而這個凝視需要多大的力量,惟有體驗過的人才知道,就像莒哈絲和村上春樹都對書寫提出這樣的看法,「你要比你所寫的東西強」,凝視需要體力與精神力,不是為了與某種什麼對抗的力量,只是一種能持續下去的力量。(莒哈絲《寫作》/村上春樹 《關於跑步我說得其實是》)

完美的一天

從沒想過要查詢「sunday」這個詞,只因為這個禮拜天過得太美好,而在腦海裏隱約浮現「you are so beautiful」的曲調,但是其實我心底隱約覺得有另一首我很喜歡的歌,只是完全回想不起來,於是我在youtube上打「wonderful day」出現了路易阿姆斯壯的,不是,但是很近了,就是一首關於很美好的一天的感覺,但卻又隱含點哀傷,想起來了,是猜火車(trainspotting)裏的一幕。於是又打了猜火車去找,一直找一直找,一邊找竟慢慢想起來了,是perfect day ,既不是wonderful也不是sunday。總之,當時這首歌配合著猜火車主角打毒品過量昏迷的景像,讓我對這個美好的、完美的詮釋有很大的悸動,那麼像是哀傷的什麼卻又是那麼美好。好,我要說的是,如果這頁要放歌的話,我會放這首,Perfect day,做背景音樂。

禮拜天早上我會為自己沖個咖啡再熱點牛奶,感覺今天要醒在一種悠閒的時光中。(平常早上不喝咖啡)在準備早餐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清醒,然後就做點什麼。這禮拜天中午突然很想做個莎拉,因為星期六自朋友那拿了點天香菜又名苦苣,於是興起了做莎拉的動力。

光看這盤莎拉就覺得春天來臨了,雖然氣溫仍低得可怕,它不但看起來很春天,連吃起來都很春天,吃了會笑開來的那種,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
吃了莎拉,做了一道類似麵線糊的東西。做麵線糊的麵條是意外發現的,賣冰箱給我的人順道給了我一個延長線、兩罐調甜味飲料的cidre、一包剩半包的義大利麵條。這個麵條約米粉般的細,但卻是一截一截的,每截約一公分半,所以不是一般的長麵條,也不是管麵,一開始我也不知要怎麼煮它好,當正餐還是點心。直到有一天,我想到把它放進湯裏,然後把之前不太用的濃湯類的湯包和它一起煮,哇,真好吃,口感正如前面所說,就是麵線糊的口感。頓時覺得天地晃動,一陣奇蹟,在我莫名組合下,兩樣於我無用的東西竟組合出我最愛吃的家鄉料理,一口接一口滿口濃稠的糊,除了幸福外不知用什麼形容了。

提麵線糊是為了特別介紹這款麵條,介紹它的原因是,它有個特別、而美麗的名字,就是「天使之髮」。真是驚倒我了,這麼一道台味如此重的料理,竟是由天使之髮組成。這是我吃了幾次之後才突然發現的。知道以後就迫不及待想召告天下,我吃的可是天使的頭髪吔。旁邊放的是情人節買的淡紅酒。

最後,終於到了午餐收尾工作了,那就是咖啡、水果、甜點囉。可是前菜和主菜都吃太飽了,只好等晚點當下午茶。我承認那小玫瑰是為了做效果才擺上的。
這就是某失意博士生的一個美好星期天。(又哭又笑)
雖說吃喝了一天,幸好有難得的陽光,看了一會書後就去跑步了,看著藍天、映著日照的綠地、脫去一身枝葉的樹幹,我迎向光照的方向跑去,耳機傳來輕搖滾掁奮血液,寒風吹得我淚水鼻涕直流,跑著跑著,有一股就這樣跑到天長地久的氣概,然後想著阿甘跑步的畫面,覺得所謂聖靈充滿也不過就是這樣了吧。

14.2.09

書寫遇到莒哈絲

因為活水網的導讀得以認識莒哈絲的《寫作》一書,剛好人在圖書館,就順道把書借來翻翻。雖說談的是寫作或說是書寫,但是全篇文章卻是叨絮著生活細節點滴,從書寫是一種孤獨(solitude;法法字典是這麼說的:與他人志願地或非志願地分開生活;隔絕的情況)到她書寫的環境 ﹣ 她的家 ﹣ 之描寫,她不斷地描寫在這樣一種與他人隔離的處境下的視域,這是一種細微的視域,不同於平常我們與人相處的觀點,它擴大所有微小時空的一舉一動,甚至如她書中反覆描寫的蒼蠅之死,然而在這一個微不足道的死亡中,她又看見人們在戰爭中的殘忍,在戰火下,人們的死亡就如這蒼蠅般的死,被輕蔑以待。

她反覆談及孤獨,它是一種狀態,不見得一定是物質狀態,就如同即便她與情人同住,她也不給他看她寫的書或談及她正在書寫的東西。她有個比喻很有趣,她說這就好像,如果我們有先生或太太,那麼當我們與情人在一起時,便要隱臧對先生或太太的愛(我只能說,是很實際的比喻啦,但,這是什麼跟什麼?)。然而,她又說道,大部分時候,男人受不了女人寫作。所以,書寫只能是一種與他人隔絕的狀態,因為在這狀態中,她要出發去與那未知的自己相遇。她從來不知將寫什麼,但是她知道她從不在書中撒謊。因此,書寫出來的東西,勢必是真實的觀看,而這一真實同時也是生命本身的真實。

就像她一再說到,書寫之於她,是其生活,是一種欲望,那是面對生命時所產生的疑感與情緒,急欲找到出口,而書寫帶領她到未知的視域,讓她得以看清這一團糊般濃稠得化不開的困惑,書寫不見得為她帶來解決方案,但至少在這寂靜中,她一一看清這些呼喊從哪裹開始又被止息於何處。

反覆地,莒哈絲在文末又再次強調一次何謂書寫。

「在其內在有一種書寫狂,狂烈書寫的瘋狂,然而這並不是指其在瘋狂狀態,恰恰相反。」頁64, 《ECRIRE》 這不正是傅柯在瘋狂史最後一章提到的,「瘋狂是作品的缺席」。意指那些瘋狂畫家或作家在創作作品時是處在創作的狂熱,但不是在瘋狂裹,而瘋狂的體驗或說瘋狂的那股焦燥使得他們急欲創作。

「書寫是未知。在書寫前,人們一點也不知道他將寫什麼。」頁64,《ECRIRE》
傅柯也這樣說,所以書寫才能作為「不斷抹去其面孔」《L'achéologie de savoir》的方式。或是如他在《踰越序言》裏提到的,書寫是為了衰弱說話主體,要使主體迷失在語言之中。

「這是一個未知的自己,未知的腦袋,未知的身體。這甚至不是一種反省,書寫,這是一種待在其身旁的能力,與這個人並列,出現另一個人並且前進,...」頁65,《ECRIRE》

「如果人們在下筆前就知道什麼是我們要寫的,在做此事之前,在寫之前,人們就會從此不寫了。毋需動筆。」頁65

「書寫是試著了解將寫出的東西,如果人們真的寫了 ﹣ 人們只在事後知道 ﹣ 而在之前,這是人們所能提出的最危險的問題。但它也是最一般的。」頁65

「書寫就如風一般地來到,它是赤裸的,是墨水,是白紙黑字,它在生命中經過一如惟一,不再有其他的什麼,除了它,生命本身。」頁65

此書有中文版。

莒哈絲和傅柯也算是同代人,都歷經二戰,也經歷六零七零年代的學運(傅柯是在突尼斯),再加上其個人與社會間的忓恪,於是都對書寫有這樣的體認,一種對未知的自己或說對自我認同的探求,不過這也許也要訴諸當時文學運動的影响。(在莒哈絲書裏也提到了Blanchot, Bataille)

讀完莒哈絲的寫作,像是在給自己的經驗做個註腳,也像是在給傅柯提到的書寫做更清楚的說明,書寫是在反映某種真實,在我們未設想之境,浮現。那不是被規劃好的,因此,我們得以產生新的認識,一種對真實的認知。於是書寫成為對自己,但也同時是對所生存的社會的一種誠實的探問,它指出我們某種視而不見的習慣,在隔絕的情況下,這被視而不見的成為一種巨大的、不得不見的什麼,於是我們看到了,在喧囂之外。

12.2.09

心靈速寫之二

我想說一個故事。這不是一個快樂的故事,甚至帶著些許哀傷,是那種鏡頭拉遠模糊了主角式的哀傷,這個哀傷較大成分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它逐漸模糊被淡忘在角落發酵的那種莫名的不快的感覺。而因為其本質的無法辨認,那種不快感總是散發在這個藏匿它的身體記憶裏,甚至一直如絆角石般的纏繞其左右,那巳壞腐發臭的從末被處理乾淨,以致於那藏匿的空間﹣身體﹣也逐漸逐漸地老朽。

該如何開始呢?從我與A的相遇談起嗎?好吧。

和教授沒有討論的見面後,我隱約有種不適感,那意味著我的工作沒有因為和老師見面而得到小小的休息,反而是要濃縮出更精煉的東西,然而就是這個問題讓我不得不丟出之前給他看的那份﹣不可讀性﹣的十幾頁紙。我在圖書館裏,反覆地看著那十幾頁紙,愈看愈覺得,那被字母給塞滿的A4紙只是一連片段想法的拼貼,其中缺乏一個最重要的東西,問題,不是單純的具有問題意識的問題,而是一個我關心的問題。我想問什麼?對這個社會或人生、對自己或傅柯。我枯坐,我問自己,我要問什麼,我什麼都不想問也什麼都不關心,簡單來說 ,我覺得自己一點熱忱也沒。

我很訝異自己竟得出這個結論,明明這學期才覺得一切充滿希望,至少開始動工了,也找到一個方向要深入,怎麼只是要把問題再整理清楚交給老師,竟得出這樣的結論。沒辦法,我只好開始胡亂想胡亂寫,在一張白紙上我開始反覆從我的困擾開始,我沒有問題,我不知要問什麼,我為何會在這裹,我為何要讀哲學,就這樣在白紙上一直寫,一直寫,沿途回憶了第一次買傅柯自傳的原因,裡面的什麼觸動到我,那個觸動到我的又何以令我有感覺等等。就這麼嘩啦啦的寫滿整張紙。就是在這途中,我遇到A。

A跟我說,她是個很愛圖書館的人,至少到二專以前,她都是把圖書館當作秘密基地般的藏身處。在那,她可以得到一種平靜。翻著書頁,不覺時光如溪流般潺潺流去,時間似乎是靜止的,這時A不再是自己,而是與書中意識交纏糾錯鋪展的異時空,因為不再是自己,所以平靜。雖然更大了以後,發現圖書館是用來找書,充當研究工具的一部分,但更多因素是她可以自己買書了後,她對圖書館就比較沒那麼深刻的直覺感受了。

A和我說了關於圖書館的事後,我回想起買傅柯自傳的兩個主要理由,首先,他是同志;其次是他在瑞典圖書館工作的身影,不知為何觸動了我,於是我想知道他在幹什麼東,什麼東西那麼有趣值得日復一日的埋首伏案。簡單來說,我壓根不知他是幹嘛的,曾寫出什麼偉大的書,更別提對他的理論有什麼概念或興趣了。所以,回到我正在做哲學論文這件事上,我只是在做一件對一種嚮往的感覺的模仿罷了。我根本不關心那些什麼問題,干我啥事。但是我了解A說的那種平靜,那是一種充滿令人放心和和善的平靜感,我知道,因為我也在找它。

晚上,回房。通過下午和A的短暫交談後,我拆開C為我寄來的水越橘筆記,開始試著從我原巳找到主題提出問題,我慢慢寫、慢慢問、慢慢回答、寫了兩頁小小的篇幅,又覺得不行了,於是再拿一張白紙,開始胡亂寫起來。我還是在想不出問題這件事上打轉,甚至連亂寫也寫不出來,只好寫一些意義空白的句子,也用了「其實我想說的是」(註1)的句樣,然後話峰突然一轉,寫到 自己其實因為沒能跟指導教授好好談那份不可讀的混亂想法而感到生氣、難過...無助。是的,我真正的情緒是無助,然後,我寫出了「幫幫我」這三個字。然後,我又遇到了A。

A告訴我一個她小時候的故事,她說,小時候不記得多大的時候,她都一個人睡,她的床邊有一捆用花布包裹的長竹蓆,那是夏天時阿公阿媽房裹要鋪的蓆子,然而當時還小的她並不知道,只知道有一捆不名物體長伴其睡夢左右,她覺得奇怪。直到有天,她做了個怪夢,夢裹發現那捆長形不名物體原來是包著一個女人的長髮。A說,那時她嚇得醒過來,怕得無法再入睡,於是跑去母親房前說她不敢一個人睡,母親叫她回去睡,便不再理她。A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坐在母親房前,倚著牆坐到天色微亮,才回房去。一連幾天,A都不敢睡,常常坐在母親房前哭到累了,然後在清晨矓矇地回房。A長大後,其實也搞清楚了那長形物是什麼,也尋問過母親為何非要讓自己一個人睡不可,長大後,一切不合理都變得可以理解。

我聽著,有點泣不成聲的掉了手中的筆。我沒想到會再遇到A,也沒想到她會告訴我這個故事。幾分鐘後,我再度執筆,我清楚的看到A告訴我的這則故事,與前面寫到幫幫我的關聯。

A讓人感覺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但是我發現其性格上一個矛盾基調,那就是:獨立自主/怯於求助/冷漠無情。A的獨立自主源自於其生存需要,很多問題她必需要自己想辦法面對,因為她發現從家裡面似乎無法得到支援,她的母親有自己的婚姻問題與維持生計的問題要面對,而同住的阿公阿媽則是憂慮心疼自己的女兒,總是要求A要懂事聽話。於是A發展出一種奇怪的自己面對問題的方式。當她需要幫助時,她不會開口,她直覺地覺得求助沒有用,而前面那個經驗更是讓A徹底地發現求助是完全無用。於是她學著自己面對那些她害怕的(不斷地去鬼屋探險)、喜愛的(喜歡的就用偷的)。A在自己的世界裏默默地訓練著自己。所以,當她愈來愈獨立自主、她也愈來愈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或是,反過來說,只要自己能變得很強,那就不需要向人求助。A變得不敢求助於他人,她漸漸認為,需要求助於他人,是自己的問題,自己不夠好,沒有處理好自己的問題才會需要別人幫助,她用這個邏輯說服自己、看待自己、要求自己,漸漸地,這成了她的世界觀,有時,她對別人向她的求助感到不耐,因為她覺得這是你自己沒有處理好你自己的關係。隨著年歲增長,A幾乎要忘了人與人的關係裏有互相幫助這一項。直到工作、直到換了陌生環境,她發現很多事都需要別人的幫助,而自己也常有機會幫助別人。然而,這一切並沒有讓她意識到自己性格養成過程中的畸形,她把自己的怯於求助歸於個性懶惰與內向。

A一直以為她的個性是本來如此,不愛與人打交道、不愛請人幫忙(但是又常幻想著自己的受害者處境,應該會有人來幫她),不愛受別人煩擾,不愛表達自己。直到她換了個陌生環境生活,她這個「本來」個性可著實讓她煩惱不巳,雖然表面上,她仍過得不錯,正如一貫地獨立自主,應付生活仍算是及格,只有她自己隱約覺得過得不太舒服,她以為是因為陌生、是語言、是課業壓力等外在問題,後來,她發現自己這樣的性格不行,必需要改變這內向個性,才能在這異國度活得好,於是她又努力地或勉強地和人打交道,然而這在背後總藏著一種害怕被拒絕的無助感,她感覺到那個倚在門邊那個無助哭泣的小女孩就坐在她心裏,看著她如何大費周張的努力要改變自己,一旦她的求助得到正面回應,她會覺得自己進步了;然而,只要一個小小負面回應,A就完全跌回那個無助小孩的狀態。因此,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種口氣、一絲不耐,A會毫不保留地完全接收,然後,無助。當然,作為一個成年人,A的無助並不會表現出來,它會以生氣、沮喪、難過等一些平常形式表現,好像我們和朋友講講駡駡就又會雨過天青一樣。她沒有發現問題其實很簡單,當她向人求助時,她是用那個小女孩在求助,她忽略了自己是大人,巳經不是完全對問題不知如何處理的孩子,可以求助的對象也不是只有惟一一個。

這些問題糾纏了A很久,但是她自己卻不太清楚。
我問她,妳沒處理過心中那個小孩的問題嗎?她說,有啊,以前便面對過這個問題,但是處理的是別的方向。可能那時有那個面向上比較明顯的問題浮出吧。我接著說,所以這是沒處理乾淨囉!她說,有可能,或是說被忽略了,而現在它終於能比較專一、清楚地被呈現出來,關於無助與求助的這個面向。我回道,嗯,沒錯,在國外關係比較不複雜,比較能清楚的看到自己在生活與與人相處的各個細節,對一些細微情緒的感知也比較敏略。所以,這是為什麼與教授會面這次 事件,可以誘發自己關於無助與想求助的情緒主題出來。A聽完我講這句話後就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恍然大悟般地盯著白紙黑字看。

我靜靜地想,原來與教授的會面,是我想求助於他,但是我剛好沒這個機會,而我也說不出口自己的困難。而我的不適感,就是這種「我真的不行了,請你幫我一下」說不出口的悶窒感。 然後再拉一條長長的人生軸線,回顧生命中大大小小的,記得起來的點滴,都與這或多或少有關,有直接的、也有間接的,就像前面說的:獨立自主/怯於求助/冷漠無情。這是從一個無助基調逐漸發展變形螺旋攀升的性格之軸。那些看似相反的其實源於同一種情緒。

雖然這似乎是一個童年創傷經驗的發現與分析,但是仔細想來,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A仍活得好好的,甚至讓人覺得很有理想性的活著,不是嗎!養成獨立自主的個性,那不是更好?沒錯,就是在這樣的想法下,A如此自說自話地活了下來,做很多事,對她的人生也進行了一連串的探險,智識上的、心靈上的、身體上的,她如此理性的活著,她很清楚要怎麼樣才能讓自己不再無助,她努力地保護著自己。然而問題點在於,她是否「真實地」活著?

真實意謂著在每一個現實處境下,用自己當下的狀況去面對、去應付、去衝撞、去處理。如果,在需要幫助的情況,你還想說,「啊,這不行,我做不來,等我具備好這能力時再來吧!」那個當下就過了,這裹有兩個「不如實看待」,一個是沒有接受當下不完美的自己,沒有認清自己的狀態或程度;另一個是對情境沒有真實看待,沒有對情境起應起的反應。(例如你不懂時,不說你不懂;不想出門不說不想出門等)這些不如實看待,會不斷延遲反應在內在,逐漸內化成一種對事情的反應方式,然後自己會對此逐漸認同,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個性,另一方面,從不練習對情境真實反應,久而久之,也就不會反應了。然而,糟糕的是,不反應並不代表不感受,對這個情境沒有感覺,不,我們是有感覺的,然而這感覺被延遲了,因為沒做出反應而累積了應該要丟出去的東西。累積...一點一點地累積著。然後演變成一個不名所以的「疾」來。

而這個「真實」又跟論文問題提不出來有何關聯?它的關聯就在於我們對於情境的不反應,逐漸形成一種無知無感的情緒習慣,所以一旦你想問一個切身的、真實的問題時,你找不到,或該確切一點說,你得先撥開這覆蓋在自己身上這一層不知巳層疊幾時的厚重棉絮,才能重新找到你身上的感覺器官,去感覺這個你活的世界,也許可以對它產生一些有趣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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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沒有想把這貼上來。促使我想貼的動力在於,我發現自己的這個問題也許不是只發生在我身上,當然具體情節、登場角色一定不同,但是透過事件,尤其是孩時事件,所影响的性格基調,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也有人是發展出美好性格的。就朋友中,我也知道有人也是不善於向人求助的,而這些被我們簡單看似某種天生性格而不去照顧的情緒總是會在我們生活中產生某種程度的困擾,或大或小。我想把自己的體會做為一種參考,也許可以幫助一些人對自己的一些內在問題有一點頭緒。

我覺得關於孩時事件仍是一個很重要的主題,我想也許不要用童年創傷經驗的說法,這有點太嚴重,但是我們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個事件。它之所以重要在於,我們小時候做很多事或經歷一些事,都是處在一種不太理解的心智狀態,有些我們長大後輕而易舉理解、接受的事,在那時都只是不解,而這個不解會成為我們某種性格基調,我們會變得習慣做某事、討厭某事等,這些習慣其實不見得是真的自己,如果能去回顧細看自己,接納自己那時的無能、無力或驕傲、暴力等,然後現在用真正的現在的自己去過生活,不要用小時候的自己過現在的生活。

另一個想貼的動機是,我們常聽到一種白爛分手台詞,「因為妳很「獨立自主」都不需要我,而她需要我。我想妳沒有我仍會過得很好。」這見鬼的該駡三字經的台詞。從前,我聽到這個都很想哭,電視上的也好、朋友的經驗也好,我覺得那是他太不瞭解她,她也沒機會練習要求,她很需要他,但她不知如何說出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需要你」,我希望以後不要再聽到這麼沒大腦的台詞,分手就分手,去你的「獨立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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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參考《心靈寫作》《狂野寫作》,引自活水網

* 經過昨夜寫了一頁紙後,我又想了很多,然後漸漸地又明白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與一些反應,感覺現在清明了許多,當然也不到透澈啦,只是至少知道這論文是我想寫的,寫論文的能力是還沒齊備的,但是正在練習的,也知道自己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了。所以,蘇格拉底真是最早的心理學家啊!因為他說要「認識你自己」,認識你自己,你才會聽見自己生命召喚,那是神靈交代給你的任務,即使要冒生命危險。應該這樣說,哲學裹早就蘊含人的心理問題。

* 此文非博取同情之用,但如果看完還是覺得非幫我一把,否則良心過意不去的話,那就寄機票給我吧!哈哈哈

11.2.09

心靈速寫

昨天和老師見了面 又是匆匆的幾分鐘
說來話長
總之 我要在近期內交給寫的清楚的東西給他
上次的太難閱讀
可是我雖有點頭緒 卻也不知如何下手

每一刻 自己似乎都活在一種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或到底要怎樣
每一次確定了一種態度之後 很快地仍會感到不確定

我想讀哲學 但是我並不想寫博士論文
我不知道在形式上 想做什麼
我喜歡練拳 但我不想去殺人
我想跳舞 但不想當舞者
我仍活在社會框架與自己的任性之間
我想證明些什麼卻又想活得自在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但其實又不斷地在鞏固自己的形象

昨天夢到在一個著古裝的戰場
有兩個穿水綠色軍裝的人迎面而來 我隨即拔起別人的箭
朝這兩人刺去 結果他們跟我說 他們是我的人
我誤殺了原本就很少的我軍
我很有罪惡感 跑去躲起來
躲在一道矮牆後 怕得要死
前面也有一排老弱婦嬬(都是黑人)
後來我和一人跑進一個類似幼兒園的教室
著今裝
我提議假裝是幼兒教師 待時機到 我們衝出去
不要再進來 免得連累孩子和老師
我不知道我是要幹嘛 反抗軍嗎
這個夢突顯了我性格中的莫名罪惡感及某種程度的大膽
也許這兩個性格其實是一體兩面的
因為罪惡感而會有寧可犧牲自己的勇氣
如果說罪惡感是行動的原則 那麼一旦罪惡感消去後
行動的原則是否也就消失 那時又會如何行動
也許自然就會知道
好像又是在喃喃自語

也許應該像個農夫
當他種田時 他是沒空去問自己是否能當農夫
而是忙著農活
所以我的喃喃自語 常常我在想 這只是我想逃避工作的藉口
弄些自以為深奧 有意義的問題 來繞圈圈
而不去面對現實
例如 寫那幾頁 老師叫我近期內交給他的東西
去寫 而不是來弄清楚自己是否能做哲學或做博士
不是去反覆的問我能是什麼 而是反覆地做一件事
從裏面其實就會看到自己 自己不是一個哲學思考對象
反覆思索就可以理解的 而是透過各種經驗的累積
漸漸呈現出朦朧的輪廓 我們能思考的自己
其實都是某種經驗下的自己 例如 因某事而快樂
我們得以思考自己原來會因為這個而快樂 所以我喜歡這個
而我之所以喜歡這個 是因為它是某某什麼等等等
所以一旦我在還未對一件事做到一個程度就要去談自己可以或不可以
這是一種命題不成立的探討 因為尚未累積足夠的經驗來討論這個東西
簡單來說 就是我們常說的 還沒做你怎麼知道不可以
就這麼簡單 複雜的其實是我們自以為是的腦袋 老自以為是的假設各種命題
然後開始思考它 有時它根本就跟 「美國國王是禿子」的命題一樣 是不存在的
註:美國沒有國王。
好吧,這也是為什麼傅柯一直要強調其歷史研究其實是一種集體生產區別對錯規則
的社會經驗,他書中研究的真理是在現實中的真理,在現實中產生效應的真理,la vérité du réel,透過書寫這個真理的產生,而得以從此一真理遊戲規則中自由。

是不是當我們在做一件很投入的事時,難免會感到害怕,常會時不時的跳出來問自己,這是我要做的嗎?我想做的嗎?好像如果我們愛上某人或要與某人結婚時,總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但其實這種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只有體會,問,只是怕自己一旦投入,是否會血本無歸,是否值得,是否會受到傷害等等等。即使是現在,我還是試圖藉由書寫,把疑感、害怕化為可思考的文字、句子,以為可以理清些什麼或得到某種確定的結論以回頭繼續去做眼前的事,我把該用來做迫切的事的時間,拿來無病呻呤,等到要做事時,才又發現,咦,時間不夠了。(哈哈)

既然這樣,還是要用比較正面的態度來結束這場呢喃:
「找自己人生的召喚 而不是人生的解答」﹣《這輩子,你該做什麼?》
引自活水網 (用聲音介紹好書的網站)


補充訊息:
*羅蘭巴特新書《道別日誌》出版,這是關於他母親去世後,他記錄自己如何難忍這個失去的悲痛。
*罷課,抗議大學改革法案,這次是很積極的抗議,學生和老師們組織了各種活動來探討這次活動,例如,在電車上上課,關於示威與政治議題的研討會等等。因為這次教改法案中,竟有部會間矛盾的法案通過,這是最離譜的,決策有問題或有錯,政府不能將錯就錯而我們(公民)也不能讓它將錯就錯的實行,我們不是木頭,我們是和那些在那當官的人一樣會思考會呼吸也會犯錯的人,所以,讓我們坐下來討論,而不是強行既定政策好在政績表現上多記一筆。

9.2.09

現代舞實習

禮拜六去參加了一個為期兩天的現代舞研習。交了錢的。
為什麼去?因為想和自己唱反調,想和那個不敢下決定去的自己打對台。
不敢去?因為用法語上課怕聽不懂。因為要看的書很多,沒時間。因為不會跳舞。
因為陌生,所以找藉口抗拒。
然而哪個是自己?找藉口的是自己,還是想去跳舞的是自己。
想去跳舞的自己像個天真的孩子,只是直覺的想去做一件新鮮的事;
找藉口的自己是巳熟練這個世界生存法則的大人,只是一昧地想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這之間必然產生衝撞,一種本能的、生命力的衝突。
來法國之後,那個直覺的自己很明顯地退化到幾近於零,因為自己給自己加諸太多現實因素做為道德上的緊筘咒,而愈來愈封閉,一切都只想等某某事結束之後再說。
這個看似合理的道德觀,卻暗含著一種自我毀棄非理性力量。這股力量用壓制的排除解決一時的問題與衝動,但卻不管也不想知道,那被排除的部分跑去哪了。直到它再度以可見形式出現,我們才又不得以更大的壓制來消除它。
打破這個輪迴的方法是在當下就面對它。簡單的很困難。

總之,我去跳了現代舞。因為是研習,所以一整天課下來,可說是非常完整,從一開始滾地板到最後自己編一小段舞,簡直是密集班。
現代舞和練拳最大的相同點是用腰的力量帶動身體,最大的不同是舞要求美感、張力,而這些要透過大動作和不平衡的動作來呈現;而拳要求的是其實用性,我如果手轉直徑十公分就可以捉住你,何必要動二十公分來浪費體力呢。是的,所以我要努力轉換身體感,把動作做大,表現自己的身體。

一天的課是這樣的:
一、滾地板:用骨盆,就是腰和臀部之間,轉動身體。這要用到腹肌,有的人轉幾趟下來就肚子痛了。
二、學幾個動作:根據這個地板動作延身出幾個動作,然後作一兩次再跟著音樂做。
三、兩人互動:一人閉眼做動作,另一人跟著做變化,要表現出兩人的關連性,並且有移動的動線。輪流。然後再兩人一起睜著眼作動作。
四、全部的人一起做互動。
五、兩人連體嬰:兩人身體某一點緊密相連,力量流動,所以有時是頭、是肩、是臀等等。
六、全部的人如爛泥般互動:有時會在彼此身上滾動。
七、學兩組動作:
八、創作八個動作:
九、展現:表現自己的動作三次,在中間穿插巳學的動作,做出約六分鐘左右的呈現。

千萬不要小看現代舞,它所要求的身體肌肉,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自以為練拳的我,也著實被打敗,一天下來,全身痠痛不說,有三處擦傷,脛體近膝蓋處則紅腫,各關節處也都呈小小黑青狀態,總之,到了下午五點前的那一場呈現,我巳經不太想動了,於是就做了一組幾乎在原地的動作,呈現分三組,老師對我們這組顯然不太滿意,因為我們成員之間的互動不多,顯然我們都沒有太理解老師所要求的呈現要素。

隔天,禮拜天還有半天,可是本人除了全身疼痛,雙膝紅腫外,還不知怎地著了涼,頭痛欲裂,自然就缺席了。

做呈現的時候,可以看出每個人是什麼個性或是熟練於何種身體性,像我就脫不了一些拳的身體感,有些人一看就是跳舞的,有古典的,有流行的等,還有人是默劇型的。這些都讓我回想之前在台北參與的劇團研習,看到自己的身體感與那在動作中呈現出的個性,有些動作你想得到但如果那個動作所要求的肌肉沒練過的話,那很抱歉,只好換動作。這著實讓我想到我們的思想,也是要一點一點累積小小的體驗才能到達某個我們看似深奧的道理,然而深奧本身其實一點也不深奧,只是累積的效應罷了。

想起來之前也有把在劇團的研習寫在某個部落裏,現在卻也想不起來了。

然而要積蓄這股累積的力量則需要一股定力才得以將之以形、以質地儲存下來。
就像在《青松ê種田筆記 》中寫到,種田的時候其實是要把心種下,...一顆懂得安適自在的心。(嗯嗯...要學著一點一點的做)

2.2.09

看戲與排練

為什麼把網頁改得這麼醜?是誰?
這是什麼配色?亂七八糟

禮拜六去看了一場戲。看戲,就像去看場京劇或川劇或巷口的歌仔戲、布袋戲。
也許也不盡然,因為那是小劇場,所以去看戲的可能都是些同好之類的。

Les 4 gémelles 四胞胎姐妹﹣戲名
咳藥、髒話、暴力、死、復活、死、分贓、做為生日禮物的狗、白粉紛飛、計劃著逃往瑞士卻沒人走成、模模糊糊的死、告解後的死、在幻覺恩賜的美妙裏輕輕地死、在依賴與恨意中糾纏的死結中莫名地死、在一種眺望遠方的凝視中死、在意外地過度地暴力中不小心地死、四姐妹或幻想或現實地實踐彼此與自身的死亡、只有死亡可以暫時阻斷一種無解的依賴與逃脫的死結、最後一幕在小妹無法停止的自白中結束、無盡的話語自口中泪泪流出、開始似乎是種告解似的解脫、直到它漸漸變成無法停下的痛苦活動、幻像愈來愈來強大淹沒了嘴、淹沒了腦、然後淹沒了這些無以名狀的虛無...。
看看我學了哪些單字:salop(賤人), merde(大便,這個早就會了), endurci(沒心肝), vache(苛薄),bêtase(妓女, 蠢蛋) ;整齣戲只記得這些。

坐了約近兩小時,座椅並不很舒適,如果不很投入的話,會有點坐不住。中間有人陸續離開,我不知道是戲不好看還是一些個人身體或什麼原因。其實說是戲卻幾乎沒有劇情,只有清醒時的對話和咳藥後的胡言亂語(也許這才是真的),然後一直重複著死了,又活了,要走人(她們想去瑞士)卻又沒走成。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起演四姐妹,我不知道用男人來演的意思是什麼,還是只是沒有女演員。八歐,一場戲。就在這個看起來很不起眼像倉庫的地方,因為戲都在晚上,晚上來更離譜,它做了一個投射燈,打在這個帆布上,結果我反而連GLOB都看不到了,逆光。所以說,小劇場這種東西真的只是給同好間口耳相傳的。


不過別看它這樣,一進去有個小吧,幾張桌椅,小小的空間、暖黃的光線、人們手持紅酒或白酒或Kir酒或啤酒然後彼此寒喧,感覺真得還不錯,尤其外面冷,人們就更不介意在裏面擁擠一點了。我又做為唯一的瘋狂亞洲人不合時宜地侵擾了他們的秘密空間。表演場地用黑絨布圍著,時間到才開一小縫讓我們陸續進去。

到底看電影和看戲有什麼不同?

是共時性的不同嗎?在劇場裏,小小的空間裏,演員和觀眾搜尋彼此的眼神,即便我們不在劇本裏,但我們的在場即是一種非劇情式的參與。我們是和他她它在一起的。
在電影院裏,那只是一個流動物件,交代一個故事,像一個自戀的舞者喃喃地舞動自己的身軀,無關觀眾。出電影院後,我們會回想這個故事。
但是出劇場後,我什麼都無法回想,除了一些細節,某個身體姿勢,某個被他她們所用的物件或冷落的物件,某一句反覆的話。我身在一個場合裏,而不是做為一個客觀的凝視裏。

除了這個,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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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參與了很早就報名的排練。是我們學校的表演藝術系的碩二學生的一場戲。除了論文外,他們還得導一場戲。這是關於遇到矛盾處境時,尋找第三條路的劇,原則上,不是有什麼劇情,而是一種遊戲狀態,一旦 遊戲出現了矛盾規則是,玩遊戲的人就無法玩了,然後等待另一個遊戲的開始。

這個學生導演借了附近小鎮的大禮堂做排練。它讓我想到在麻豆的總爺國小旁的大禮堂。那曾是糖廠員工婚喪喜慶或國小開學畢業典禮之所,卻時移境遷地被荒癈多時。我看著這個也類似大禮堂功用的排練場,很想念、很想念那個總爺國小的大禮堂。



下午四點玩到晚上九點,我們做亂七八糟的動作,走、跑、笑、叫、跳舞等等,一切是我們自己做,沒有老師規定什麼動作,很過癮。有一段遊戲是鏡子,我和另一個人,面對面要做同樣動作,我們不能交談,隨著音樂,她動了起來,我也跟著,那幾分鐘是我最享受的時間,沒有想怎麼做的問題,會不會的問題,只是自然地動起來而巳。我想也許應該去學跳舞。(哈)回家時,和其中一個大一生講到那場四胞胎姐妹的戲,她說她不喜歡,太多類似重覆的東西,沒有什麼點在裏面。我說對啊,但我來不及說的是,也許沒有重點在裏面正是他想說的重點。然而我們又要從沒有重點中學到什麼重點呢?如果只是一種當下性呢?一種參與一場四個吸毒者的意識與無意識的情景,沒什麼,只是要你的「在」。沒有重點使我們無法思考,以一種凝視的角度思考,你覺得你交出了你的「在」卻沒有得到什麼,這是理性主體的典型思考方式,然而當我們走出劇場,再來思考整個「在」(你的與演出者的)好像又有一點什麼,只是那個東西似乎不能單純地只是對劇情的思考上。這麼說來,真是X的累人啊。當然,也有很多不累的戲啦。

為什麼我去做了一些好像是莫名其妙的事呢?其實是我在思考傅柯在八三年課程提出的問題,哲學如何與自己的現實相遇?而他用柏拉圖的例子展現出哲學透過政治的實踐與自身的現實相遇。他先透過兩場戲分析了「真實言說」的政治意涵等等,而在古希臘,劇場其實是一個與大眾溝通的現實場域。這個讓我很有興趣,也許我們有很多方式做哲學,透過身體、透過說話、透過寫書、參與政治活動等等。好,就是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想法,還有不知道自己還要待在這裡多久,我決定儘量試試(試什麼我也不知)。

Michel Serres 在France 5的一個時代印記(我自己亂翻)的節目中提到,哲學家不需要門徒,只有導師才需要門徒,他從不給學生建議,學生要找到他們自己的方法、自己的路,而每個人有自己的路。看了他與Latour那本對話訪談後,我可以理解為何他會這麼說,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摸索過來的。而今年我也開始對這樣的話有比較深刻的體認了,今年是博士生第三年了,第一年就寫了研究計劃,但是那時的計劃根本是急就章,且殘餘著自己過去的東西。接著,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了,突然發現很多很多不同的東西,有很多想法,有很多不安、與茫然,我每次都跟老闆談不同的東西,他都說好,可以。但是我仍常陷入一團空與亂的沮喪裏,雖然也常有似乎懂了什麼的暢快感,但很快地就又開始沮喪了,因為那個懂了什麼的什麼,不知如何下筆,漸漸地,當回望巳逝去的時間與閱讀量或產量不成正比時,你就開始迷惑了,迷惑這一切你所做的或所選的事,然後你不再確定那些你以前很確定的事,你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前進還是後退或停下。你在迷霧之中,不是論文,而是自己的人生。你把自己弄不見了。

只有這種時刻,你又從某個遙遠地方回來般地找到一點不同前進的方法。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有時刺刺地、有時麻麻地,你不斷地嫁接在不同植株上,然後長成一種無以名狀的某種有機體。至於目地或功用?這巳不是你的問題。

咦,我離題了。
我是說Serres說得沒錯,雖然我老愛抱怨我老闆對我不夠照顧,我那麼需要被照顧(泣),但是現在我發現了這其中的自由,找到自己的問題,不是很學術地、技術性地很問題意識的,而是會打動你的問題,是會讓你看到更多其它不同面向的,我覺得之前我都有點太想技術性地去找問題,這個也是有用的,但不太快樂。等你找到自己的問題時,它自然會串起以往你所想不通的問題,然後它漸漸從面變成立體的,然後,可以依起修築一條自己的路。雖然,大部分時刻,我們還是樂於被照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