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09

生日是否要快樂

Chère M,

Joyeux anniversaire!

生日快樂,生日,誕生日,之後每天都是生日,都是一種生的持續形態,如果生日要快樂,那麼每天都要快樂。那麼,每天都有很重的功課,就是要快樂。

就好像日劇裏老要人幸福的口號,那是催人熱淚的點,卻總是最不現實的一句話。

要快樂、要幸福這種命令句、祈使句式是最不可能奏效的語句,說出這話的情緒意義要比字面的真實意義來得大,那是說話者的無能為力、不甘心之表徵,是一種想與現實對抗卻心理明白不可能的軟弱。

然而即便如此,我們仍要喊著生日快樂、要幸福哦這類傻話,重點不在其意義,而在其語調、它在唇齒間磨擦(引自陳綺貞)的愉悅感以及其字型的可愛,讓人看了會微笑的圖型,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不是什麼快樂與幸福的重大意義,我們要繼續說「生日快樂!阿母大人!」

28.9.09

荒謬

最近在書店辦的一場關於傅柯與精神分析的討論會中,聽到一位精神醫師這樣說傅柯,「il a talent du fou」言下之意似乎是褒獎他的書寫才華、講故事能力卻貶抑他對實踐面的關注過少。

我可以體會那位精神醫師的小小不耐,就像他說的,每天他所做的,是嚐試各種可能與另一個「個人」交流,是如何幫助「他/她」做一個人。那裏面更多的是現實生活的惡性循環以及我們做為「個人」時的無能為力。在這種情況下,傅柯那搖晃「現實」的荒謬故事可能激不起一個正在處理眼前求診者問題的心理醫師的會心一笑。

那裏面只有不耐。

然而在傅柯所講述的故事中,卻有著令人看出荒謬邏輯的笑點。因為笑,我們得以搖晃嚴肅的邊界,那直挺挺的線,因為一道爆笑而歪斜,因為歪斜而圈劃出一個可以探險的陌生空間。

述說荒謬,不是為了陳述另類教條邏輯,而是為了那一道笑聲所產生的晃動。

笑,是一股內在的力量,自無名處來,François Roustang(精神醫師)依其多年從業經驗說到,笑是存在深處的力量,一個求診者如果能看到、意識到自己行為的荒謬並因此而笑了出來,他將會找回其存在的勇氣。

那是願意再重來、再去愛、再去體驗的力量,那是薛西弗斯的石頭,那是體驗到自己仍活著並沒有因為失去而死去,僅管不耐煩,但意識到仍呼吸著這件事在自己身上。

我想懷疑主義者的功能,重點不在於他是否能為我們提供真理,或實用生活指南,而在於他提供我們智識上的笑點,那我們始終能從自身存在中汲取真實的力量,而非理性所提供的人生藍圖。

想寫

夜裡有夢,誰,來握住我的手,暖的好似懷爐。
捨不得放手,卻還是不好意思地縮手了。
如果就這樣勇敢地、用力地握住又會如何?

感覺這樣的夢總是道出我不坦率的不可愛以及心中被惆悵走過的痕跡。

週六借了片泰國電影,the story of Siam,如果把它歸類為同志片或許言過其實,
雖然有一幕輕描淡寫的接吻畫面,然而比起這個、或比起想用那些俊美男孩畫面
來嘩眾取寵,我倒覺得這些清新的面孔、簡單的故事、淡淡的情感都是為了講一個
再簡單不過的東西,就像Mew在祖母過世後,自問的「為了不要再因失去而受傷,
是否就不要愛了,但問題是,人有可能不愛而存在?」這是個平凡的問題,可是人們
依然在這個平凡的問題中接受考驗,電影裏,因為女兒失踪而一厥不掁的父親,他
無法再愛他的家人而把自己關在自責的牢籠;男孩和男孩的牽絆,因為在兒時的孤寂
中,他們認出彼此所處的寂寞,也許在愛之前,那更是一種安心的相伴,是的,安心。
所以,無須過早的貼上同志電影或偶像電影的標簽,影片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尋找如何愛、
或如何繼續愛或體會愛的旅程上,就像一場冒險,所以也會失誤、落入陷阱、跌入海市
蜃樓般的幻覺等等,但是最後不管是相守或道別,人們記得的,是那股暖暖地感覺,或
許在眼眶裏、在胸口、或羞澀的牽手中。

或許用更簡單的大腦來看如此複雜的人世,我們才會得到一雙天使的眼睛,在那裏,我們
不懂得給事件、給人、給物貼標簽,我們只學會笑,面對每一個驚奇,笑裏面,或許
就是愛在我們心內打鼓。

那男孩對男孩說,「雖然我不能做你的男朋友,但那不表示我不愛你。」

19.9.09

永遠的流浪與永遠的他者

九月,開始於一段長途旅行中。

九月,開學祭,對大多數的法國人而言也是假期結束之際,而對外國學生而言,終於要結束沙漠般的校園生活,總之,一切顯得熱絡,甚至還帶點令人煩膩的吵雜。

九月的書店是地雷區,一腳踩進,必定荷包失血或該說是粉身碎骨。一排排堆高的新書、再版書、新出的口袋書、學校指定用書、教科書、各種文學獎的新書,一切都盡可能誇張地擺列於架上,像是經過假期,人們會飢渴地想望精神維他命似的,好應付接下來的現實生活。好像那些瘋狂疊高的哲學書、文學書是因應需求才不得以地喧囂也是的列在架上、擺在走道間,熱絡的氣氛悄悄地燃燒人們的雙眼,手中不聽使喚地拿了三、四本書待結帳的書,而眼裏卻仍貪婪地搜巡架上可能的遺珠。

櫃台前排了兩列長長的隊伍,我,作為一個外國人(我總是自我定位為外國人),竟也和他們一樣抱了五本書去結帳,環顧四週,沒有人是少於三本書的,這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有耐心的人通常只要等隔年九月,那些去年得獎的、或賣得好的作品就會很快地以口袋版問世。我在那像是擺滿了吃到飽的菜色前面,一本又一本地發現一些去年想看的書,見它們出了口袋版,毫不手軟地趕緊拿在手中。

《no et moi》去年就想看了。講的是一個十三歲的高材跳級生與一個十八歲的街頭少女之間的故事。吸引我的是SDF(無家可歸)這個主題,說是吸引倒不如說是某種縈擾我內在深處的某種憂慮,很難解釋,因為表面上或至少到目前為止,我並沒有真的無家可歸,即使我因工作、求學而總是落腳於不同的他方,卻總是有個避居之所。而以前,在來到法國之前,我沒想過太多關於SDF的事,頂多是想到流浪漢、遊蕩市街中的瘋人或乞討者。

在法國,SDF是一個嚴肅的社會議題,說它嚴肅不是因為它被認真的處理,而是它常在冬天、耶誕節、新年來臨前被搬上抬面討論,在總統大選時,也被薩柯奇(現在當選了)拿來做政績承諾,愛心餐(le repas du cœur)會再度開幕,新聞則偶會報導今年入冬前又有多少遊民死於街頭,然後會有這樣的問題被提出,我們的「先進、發達、富裕」社會無所不能,包括眼睜睜地讓人凍死街頭,然後會有一連串的討論。而目前一個專為SDF成立的組織「唐吉訶德的孩子」則致力於協助社會大眾瞭解SDF的各種問題,並試著在法律執行面向政府施壓等等。

總之,我對這個問題的好奇來自於各種各樣自心底升起的疑問,當我第一次看到一群年輕男女牽著他們的巨大愛犬在街頭向人們要些小錢時,我以為他們是「選擇」了另一種生活的人,只是選擇不同而巳,但是我自問,我有膽選擇街頭生活?直到現在,我還是怕問自己這個問題,我怕被這個世界丟掉,「嘿,你這個壞掉的、無用的東西,消失吧」,這是每個人來到世界所夾帶的隱微的恐懼,而其所生長環境將加深或抹去這個看不見的存在憂懼,因為某種執念,我們才再來到世界,因此失去的憂懼將不斷地侵擾著我們,沒有人的手中握有別人的解答。

而做為一個女性,我又更煩惱如何在街頭生活,我們的身體有如此諸多不便,怎麼可能?一次在公園,看到一群男女在噴泉旁嘻鬧,近看些才知道是年輕的街頭浪人,比起玩水,更像是在洗澡。

我知道我腦袋裏的不可能不過是我的想像,沒有不可能的事,一旦你被丟出這個轟隆運轉的世界,一旦所有的門都不再為你開啟,一旦有個一旦,世界從此失序,世界的秩序是如此不堪一擊,也許就是知道沒有不可能的事,所以那恐懼才是如此縈擾不去,像是突如其來的一陣糾心,然後馬上安慰自己說「沒事,沒事,一切只是想像。」然而,真正的問題是,這樣正常嗎?如果我們所合組的社會並不比原始叢林來的安全,我們這樣犧牲環境、犧牲價值的發展、進步又是為什麼?存在的憂懼總是時刻圍擾著我們,時不時的要扎我們一下,然而憂慮正常嗎?憂慮不是一種真的存在狀態,它是多種鏡像下的複製品,它只是在創造存在的擬像。

然而,在還沒有看透這千層派般的多重擬像,只能繼續被扎,直到哪天看透那扎人的針原是一道幻覺。而我們表演給世界看的勤勞努力負責等形象只是為了能牢牢地紮根於世界這個舞台和其他演員的關係,否則,我們將變得飄浮,無依而非自由。只有等到我們的心夠強壯才得以享受那飄浮的自由感受。

街頭的生活,的確,有那麼一下子,無重力般地自由。然而接踵而來的各種暴力將重新使人變得沈重,寒冷氣候的暴力、爭搶地盤時的肢體或語言暴力、條子們挑釁的暴力、人們無視而過的沈默暴力,官僚體係的排拒暴力等等,所有疊加的事件讓我們變得沈重,讓我們成為有歷史的人,讓我們不再天真地想像,不管是活在街頭亦是在標準生活之中,我們都在累積某種重量,直到我們再也挺不下去了,支持不住了,承認自己的荒謬黑色默劇與走了板的台詞。

一個聰明的好學生和一個我們稱之為「不良少女」的故事,這種組合在我們的小說與電影情節中並不陌生。兩個世界彼此滑動錯接,而相互吸引的,是存在底層的孤獨感,是在層層外貌形象剥開後認出的熟悉,那言語外的同感分外親切。小說非常好看,筆調並不沈重,且夾帶著法國人生活裏常出現的產品、牌子等等,讀來有趣,荒謬對比的諷刺,以及從一句簡單的日常語言中所表達出的情緒張力,小動作的刻劃等等都看得出作者小心翼翼地不讓讀者輕易地對這個主題加入一般社會成見,而家庭關係更是作者不留痕的強調之處,人,其實如此簡單,一個鼓勵、一個陪伴、一個擁抱也許就可以顛倒命運的遊戲規則,然而大部分時候我們只是任由恐懼在主導遊戲規則,且因此更是臣服於此規則之下。

在電視上看到作者在談她的新書,而這本no et moi 則會改編成電影,我不知道是否該期待電影。
作者寫到no去遊民之家過夜時,仍得提防被偷之類的事,雖然搭不上線,但卻讓我回想旅行時住青年旅館時,以及在路上走時所要小心提防的事,所以在外面雖然只是短短十來天,然而身心所要準備的警覺性仍叫人感覺疲累,何況no根本無處可鬆懈。而no後來暫住lou家,雖然有了溫飽棲身之所,卻仍然沒有真正的放鬆下來,因為她深切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家的一分子,她不可以鬆懈下來,不可以給人添麻煩,她不可以這樣那樣,因為她不屬於,而lou那時還無法理解那種打從深處的不屬於,我知道那是什麼,在那種不屬於裏面,我們會很快的辨視出自己在社會規範下的責任及角色,我們竭盡所能地用盡精力填滿這個角色,直到再也無能為力。有時,它也像我們社會中看待媳婦的態度,那種不屬於的眼光,那種用責任來要求對方的眼光,而非看待女兒的目光。有時,它就像我們看待外國人的目光,你來這裡做什麼?讀完書後要留下來嗎?會找個法國人嫁嗎?(想佔我們國家的便宜嗎?)我覺得後面這句話也許只差沒說出口吧。他者似乎總是一個值得憂心的怪物,危險的,儘快重新定義好予以在社會中歸類、建檔,他者被視為他所是之貌。「它就是這個樣子」就像no是從街上來的,好像她無需經由母親肚子膨脹過程就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似的,她是象徵惡的物質存在,她存在的理由無非是做為惡的提醒及想像,她是可見的惡,然而人們沒看到的是,投射此惡的存在,惡的可見不過猶如水中倒影的可見,然而人們真正永遠無法看見的則是那個使得惡這個影像得以存在的什麼,更具體的說,尤納西斯永遠不會愛上自己如果他沒有看到水中倒影的俊美形像,然而更嚴格說來,他愛得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他者,他的欲望撕裂了他,他要那個俊美的欲望比起知道那就在自己身上的理智來得強烈,於是幻覺般地欲望同樣結束在追求的幻覺中。而惡呢?見那不可欲的什麼的出現無非是痛苦,於是割除的欲望同樣凌越了解其存在的理智,於是人們徒勞於日日剷除惡草,非我族類,莫登我室,荒謬地無視於惡草之根長於何處。no一輩子都無法明白自己為何被母親所憎惡乃至於拋棄,就像她母親無法相信她的中學生涯竟因為四個男子所脅迫的性暴力而嘎然而止,而no竟無辜地因此出生,順理成章地,她成了那四名男子的代罪羔羊,被她母親怨恨著。這樣的社會事件並不陌生,但是我們還是會說,「那種人就是會那種德性」問題是,那種人是哪種人?

如果遊民的粗魯言行、野獸般的眼神讓我們覺得非我族類,那也許只是那個世界的必要武裝,猶如規範世界的裝扮、委婉與狡獪,還有如此文鄒鄒地表現自己的聰明才智之類的,而這些不外只是角色扮演,我們只是穿上各式動物裝玩著生存遊戲。而我最低程度的反抗或自我揶愉也不過是在這裏打打字,複述一點點憤世忌俗的問句罷了。

我喜歡書中男配角講的一句話,當女主角lou問他說,你想世界上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嗎?女主角一問完就感覺自己說錯話了,因為男孩的父親丟下他去了巴西生活,而他的母親則是和別的情人生活在別處,儘管如此他仍回答,這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實情比這個要複雜得多。

這個高中生的回答比他所表現的行為要來得成熟的多。而事情的確是複雜得多,因為人心是如此分裂。

順帶一提「偶然性」這個東西,買完書的當天,在房間裏突然鬰悶了起來,於是打了電話給朋友,朋友於是找我去她家看「la grande librairie」,參與訪談的作者,除了主播PPAD知道外,其他均不認識,結果意外地在節目進行中,看到no et moi的介紹,原來是同一作者出了她第三本小說,這真是太奇妙了,嗯,她的講話方式果然不讓我討厭。在此附上節目網址,可線上看重播:http://www.france5.fr/la-grande-librairie/index.php?page=article&numsite=1403&id_article=12638&id_rubrique=1406
另外再八卦一下,其中一位長得甜美的女作家是目前一位知名哲學節目主持人(ATER和 FRANCE CULTURE)的前伴侶,而這個哲學家呢,當初則是為了和 Caral Bruni在一起而和她分手的,因此這個女作家就寫了一本 Rien de grave,也要改編成電影,好,繼續八卦,那後來呢,大家都知道的,Caral Bruni現在則是和法國總統薩柯奇在一起啦。這樣,是不是會比較有興緻去看一下重播了呢?

14.9.09

九月

從前,一次計程車上的對話:「妳是讀什麼的啊?」
「我啊?讀哲學的」
「哦,那以後不是要幫人家算命?」
「哦,是哦。」
那時的我,只懂一點哲學,一點人生,我心想,哲學才不是算命的呢。
那時的我,什麼都只懂一點。

昨天坐在房裡,想起那個司機的話,突然覺得他的話是那麼的有道理,我的拒絕接受
不過是自己內心偏見的抵觸,實際上,哲學和算命的一點也沒有抵觸。

然而,這得先從「算命的」一詞來談,若照之前談的占星、紫微命理新詮的角度來看
算命這件事,那麼,算命便不再意味著預知吉凶禍福,不是向外求,反之,是向內走,
走進「自己」這個神奇場域,這個滋生事件、創造意義的空間。算命變成古老的哲學
箴言「認識你自己」。

從自己出發,哲學家思考世界,凝思夢境,解釋抽象,創造概念,無非是想解釋自己
的存在,這個具象的、喜怒哀樂的肉身、精神、靈魂等都好,總之就是這個甩不掉的
什麼的存在。

解釋,無休止地喃喃,我們在話語中感到安全,空無的噪音創造了存在的行動,我們
感到安全,喋喋不休,讓我們的存在被看見、被聽見,在想像中永生。

算命,算自己的命,反覆說著自己來此世的奧狄賽之旅,反覆看著自己必經的凶猛惡浪
和那與生俱來天賦氣質,以喜以憂地飄飄然,像一個反覆解釋世界、解釋現象、解釋話
語的哲學家,飄飄然,噪音,讓我們以為忙碌地過著。

以為複雜,實則從最簡單的一針穿過一針的反覆中織就,一條手織圍巾或桌布。

簡單且流動著。

重覆著吃飯與流淚、生氣與歡笑,反覆之間,吃飯有了吃飯的意義、生氣與歡笑也各自
生產其意義,於是我們說:「啊!我懂了。」

就好像要這麼多年後,在這裏了解了算命和哲學的無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