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09

交手見真章

太極拳裏有推手的練習,兩人面對面,手輕靠,你推我走,我推你走,感覺推順之間的變化,練習化開推力而不用習慣上的對抗,所以推手的來去之間,無有蠻力,只有感覺自己身體的和諧與否,對方的力量來是讓我們感覺或說是發現自己身體的僵直處,平常,我們自己動來動去,一定覺得自己身體很自由,沒有什麼僵直、固著不順之處,覺得要喝水就拿起杯、要坐就坐、要走就走,大體上沒什麼問題,當然,除非生病。

然而一旦推手,有做過推手練習的人就能領略一二,突然發現身體似乎不是很聽使喚,或是自己不論是不用力或很用力都還是會被對方抓住機會給挖起來,也就是重心很容易被憾動。要不就是兩個人一直在那用力推而另一個則用力擋,就算老師說不要用力,你還是下意識的在對方推來時,出力擋下來,要不就是推對方時,一心只想著要怎麼推倒他,雖說練推手是要練自己,觀照感覺自己的身體與意念,但是練習時,對方一搭手,你就只想著,不要被推倒,怎麼推倒他。

這真的很有趣,就像你自己在那練拳架,覺得自己打得不錯了,夠鬆了,覺得拳理也了解一些了,要鬆要化要柔,可是為什麼一搭手,一碰到外在的力量時,你的身體或意識仍採取一種習慣性的對抗姿態呢?尤其是練了有一陣子的人,這是最危險的時期,因為此時,你巳經有自覺要鬆柔化,所以你在推手時不會像初學者,那樣硬來,可是也因為這樣,你的知覺就要更敏略,不論身體或意識的,才能看到自己的抗,抗在哪裏,抗什麼。因為初學推手,我們會發現一旦轉腰帶手,多半都能在形式上做到化的動作且有效,但是,接下來呢,一開始是腰、腿,接著更細的肩、肘、膝、意念等這些不是那麼清楚可以察覺的呢?這就是學了一陣,自以為學過了的危險,也就是讀書上,我們說的一知半解。我就是這樣。

在這裏,有三次和人推手,其他人沒什麼推手經驗,所以力氣很大,力量來得很清楚也很大,所以我都可以用腰轉化開,而且我以為我很厲害,應付這些初學者沒問題,因為這樣的心態,我錯失了兩次觀察自己身體和意念的機會,我沒看到我是用抗在和對方推手,我以為我化得很好,其實是形式上的。直到第三次,對方仍力氣大,但我突然發現,我的一知半解如何形成自己的牆,看不到自己也覺察不到自己,因為我被自己形式上的化給騙了,我以為我會推手,我比他們懂得化開力量,卻沒看到在那形式上的化底下,有一個多固執的對抗意念在其中。

我意識到了,感覺可怕。原來我是這樣的,這才是真正的我,自以為會推手比不會推手還糟,因為不會時,我們會去覺察自己身心、去發問,但自以為會了以後,就不會覺察或沒有進一步發現更細緻的抗。我的基本想法仍是一樣的,要怎麼推倒對方,要怎麼不被推倒,我的抗始終存在,反而是它變得更細緻了,而我的覺知卻沒跟上。

我的高手朋友(在永和社大教太極拳,有機會可以去切磋)跟我說,對方不使力時,可以用引的,引出對方想作為的意念,然後兩人就可以動起來了。我還沒能跟上「引」這個能力,但是在言語上倒是有所體會。事情是關於我肚子痛,而男友建議我吃藥的對話過程。我儘量試著或找方法不要吃止痛藥,但是他覺得讓自己在那一直忍著痛也不好,吃了讓自己舒服點。我們對這件事立場相左(好,其實是很多事),我不是要談藥倒底要不要吃的問題,而是立場相左這個問題。從前立場相左我就會覺得生氣,甚至與對方爭辯,然後搞得兩人狼狽不堪,甚至身旁的人也被捲進來。然後,經過很久很久我才慢慢去學習例如不要生氣、不要爭辯、去看自己的爭辯倒底是為了什麼。這些爭辯與情緒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我總是任由自己在立場相左時慣性的生氣或不高興,而從不問自己真正的原因。後來,我發現,其實自己想要的是對方跟你同一國的感覺,尤其是你覺得愈親密的人,覺得自己不被贊同,似乎顯得沒價值,而且會覺得別人都不了解自己,都不懂自己的感受等等等。總之,那是一種由某種需要所幻化而來的情緒與武裝。

好,那我了解了,下次遇到立場相左時,就不要急著要叫別人跟自己同一國,不用急著生氣或不高興,不要覺得因為對方不了解你而失落等等,而是去看自己現在是要什麼。就在自己覺得似乎頗有長進,不太會因立場相左而不高興時,昨天的一場關於吃不吃藥的對話,又讓我發現了那個自以為不會不高興的自己,只是這次是在一開始就發現了,我發現自己感覺失落,覺得對方不了解自己,我以為我不會再有這種情緒了,原來...。一搭手,見真章。一交談,見修為。

原來,一切都還沒結束。自以為如如不動呵,怎知一屁打過江。所以,關於覺察的工作,是時時刻刻,沒完沒了的,要嘛就不要開始,要開始,就是沒完沒了,直到你時刻都處在覺知的狀態,那才是練習結束的時候。所以,我們生活中時刻都在這個「引」的狀態,不管是我們「引」別人或別人「引」我們,但是我們有時自覺、有時不自覺,然後用慣性的話語或動作回應別人對我的引。其實,這時不是要去怪對方,而是看到自己的身體或內在究竟卡住了什麼,不去看卡在哪,怎麼練得了鬆,可是要看,自己看自己,怎麼看都不錯,只有在與他人打交道時,才真的看得到那個卡(不是信用卡、電話卡、sim卡、有的沒的卡)。

話說回來,昨天的對話,因為我察覺到自己的卡,所以讓慣性作用沒有機會發揮太多,我不再掉入習慣性的對白裏,以免惹得自己最後真的不高興起來。不過,即使是過往的不高興,其實也只是因為自己想告訴自己一些事,但是因為自己始終覺察不到,所以只好以大一點的反應來讓自己發現。看,這和練推手的自我覺察訓練過程多像。所以我的結論是太極拳是很好的身體與心理的覺察訓練,大家來練拳。

不過一個再好的東西,一旦你開始去接觸就會開始痛苦,不是那東西變不好了,而是你,你變了,你開始知道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麼,你會疑惑與害怕,你不知如何選擇,你不懂這個好東西為何害你不好了,你被搞得大亂,又好奇想前進,又累得想縮回從前的自己,你想求救,你又懷疑誰能救你,你踩在鋼索上,除了堅定對自己的信心繼續走外,沒有別的下鋼索方法(梯子、直升機),然後,也許摔死,也許獲得歡呼。天啊!這倒底是什麼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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