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9

[法國學運_LRU] 罷課活動之二_Guy Debord

昨天下午去大教室準備看電影,是Guy Debord的《Critique de la séparation》。

我不認識這個導演。在路上遇到非裔法國朋友,跟他說有這個電影可看,於是我們就一起去大教室。

因為技術問題,電影沒放成。朋友跟我解釋這個導演很有名,也是六八學運的重要人物之一,他是國際情勢主義創始人(l’international situationniste)和(international Lettriste / 字符主義者,法國現代詩流派之一,以字母的音樂性取代內容思想性)。他最有名的概念就是社會有如一場表演(le spectacle),出自他的書《表演社會》(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 1967)。也有翻成《景觀社會》。然而據我朋友的解釋,我覺得表演社會比較容易理解,不過一開始聽書名,我以為是跟表演藝術有觀的理論,原來是說資本主義社會有如一個大的展演場,到處是催人消費的廣告,整個社會被光鮮亮麗的廣告給包裝著,猶如一個盛大舞台,其中只隱含一個真實,消費。
而現在,大學也正要被擠入這樣的強勢社會結構裏,所以他們要抗爭,要爭取討論空間,要再思考大學價值,或嚴格一點說來,是思考人文學科是否能換算成經濟價值。 這一波波大學去國家化的改革並非只發生在法國,在歐洲其實陸續在進行,主要是從經濟自由主義而來的思考模式,如何把高等教育整合成一個具競爭力的機構,有效生產有用「知識」。(這是從各學生會發的傳單看來的消息與解釋。)

之前,我對這個問題寫了一些瑣碎的感想,因為那天才聽完我老闆的課,有點high,思路也傾向於大學實屬文化之所,是自由交流的場域。現在我倒想進一步懷疑,每次抗爭都最激烈的人文學科,為什麼總是最強烈反對這樣的自由經濟化?

反抗最激烈,表示有什麼東西最重要,重要到也許需要誓死捍衛。

表示有一種價值是反自由經濟化的價值。

好,那是什麼?人文、思想、自由、多元、創意。這些可能普遍分佈在哲學、文學、歷史、社會學、藝術等學科。

高等教育市場化將會弱化這些學科,比如說在資源分配上的不均等、學院規模縮小、甚至消失在學術市場上。

基於這些可料想到的未來發展,最弱勢的人文學院總是抗爭的最強悍。

所以,總而言之就是一種生存剝奪的恐懼感。似乎人文學院消失,會帶來人類的毀滅、人類價值的傾頹、文明的退化,真理與自由的最後一塊靜土就要失守了。

然而人文學院不存在或弱化,就代表整個社會的反思、思考、人文價值等也會跟著弱化或消失嗎?人文學院不是固守人文價值的堡壘,反倒是因有充沛的人文力量在人們存在底蘊裏竄動著,才孕育出有形的學院。所以,人文價值不能被化約為人文學院的存在價值。這兩個要清楚區分,不能混為一談。學院頂多是個工具性價值,具有認證標記,似乎在保障知識的真實性,但同時,它又在形塑其本身的權威性,它的「真實」認證成了權威本身,成了合法發言的權力,有「指出別人是錯」的權力。由於此權力仍是某種社會權力之一,所以還是有許多人願意為它傾注心血以擁有它。因此,我們也可合理質疑,悍衛人文學院、學科的存在其實是一種利益力量之間的對抗。

價值本身從來不需要被悍衛、被認證,它就是它自己,是人們想從價值那裏換取什麼,悍衛與標名才得以以其名,各行其道。

因此,我大膽設想,如果沒有哲學系、沒有文學系、沒有藝術系、沒有社會學系等,會如何?這些原本或未來來讀這些學系的學生和教授就得在社會各個不同點上重新安置人生。難道這些原來具有批判心靈或思想的人就因此失去了批判能力?如果真如此,那不正好證明這些關於人或生命或美的思想只能活在真空無菌室裏,那人們納稅闢個真空無菌室養這些高級盆栽幹嘛?欣賞?國家門面?這些來自於人的,不是就要在人群裏滋養,如果真有真理,也不會因為沒了人文學院而不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所謂的人文價值湧現。它不可能是在真空室裏栽培出來,然後跟大家宣佈「真理」培育出來了。

再者,價值也無需被指認,被指認的價值巳為所用,所以價值也不必靠學術來指認。當然我們也有很多社會反例可以例舉,例如很多遺址或古蹟都必需被研究考查才得以揭露其珍貴價值。但話又說回來,一塊遺蹟石頭的價值被反覆指認疊加後,便具有其經濟效益,不管是觀光或知識版圖的增擴。(且不深論)

另一方面,若過於強調人文價值在人文學院裏,那即暗示說,其他學門就不具人文價值的潛批判。如果是這樣,具有人文價值思想的人才更應該潛入各其他學門領域裏去,好好拯救這些不具人文素養的學門,在他們思考不人性化時,為他們踩煞車,跟他們討論,而不是關在無菌室裏駡他們把空氣弄髒了,害我們都不想出去。

這也挺不賴!人文精神間諜,搜集人類之所以道德淪喪的情報。

只是這有一個問題,即「洗腦」問題,一門學系的養成訓練有其過程,在其中我們學會對自身學門認同,就算不認同也有「反認同」的認同,那麼我們如何一邊當間諜一邊當優秀的「銀行員」(順應時事舉此例),而且當間諜,事先不就要接受特訓。

然而,這個問題乃來至於,我們自認其他學門的人就不能好好思考、批判,只有人文學門的人能批判、批判的好、批判的準。也就是我們預設,批判思考創意思考人文思考要來自於特別訓練。
然而,充其量這只是一種偏見罷了,一種為鞏固自身價值的力量濃縮成的偏見,以對抗其他力量。我還是不得不借用老子的「大道癈,有仁義。」一說。

與其死命的緊抱著自己的價值認同不放,倒不如承認自己在這個經濟自由主義的遊戲規則裏的確換取不了什麼籌碼。玩不玩得下去,我不知道,以小博大,也許。但至少讓自己、讓其他人不要被一堆「美侖美煥」的價值給沖昏了頭、滿腔熱血的以為自己真的在護衛什麼高尚情操,搶飯碗就搶飯碗,哲學家、文學家等等等也要吃飯啊,大家都有吃飯的權利,把這個最實在、最基本的生存原則放在最前面,坦承高尚的確不能當飯吃,這也沒什麼可恥,反而更現實化了人從存在到精神的多層可塑面向。

講半天,我到底想說什麼?我在想,如果我是別行業的小老百姓,我會自問,我繳稅給那群不事生產的人文學院的人,是幹嘛?我也對人生很有想法啊!只是沒人來訪問我,沒人來給我蓋章做鑑定而巳,他們以為我是修車的,對人生的想法就是「修」、就是「機械」嗎?首先,我是先做為一個人,看清楚,人吔,來到這個世上的,我不是雙手烏黑拿著老虎鉗從我媽的肚子裏蹦出來的。對我來說,每一天,我都涉及存在價值與意義的問題。只是我沒時間寫、沒時間找書來印證我的想法,沒有足夠的語彙描述這些複雜關係。我付錢給他們,讓他們有時間想、寫、說,最後還讓他們把高尚人文情操攬在自己身上,豈不怪哉?

好,我知道,事情不是我說的這麼簡單,可是我就忍不住這樣想,而且有時他們還嫌棄我們,好像他們是純粹抽象的存在,而我,這個修車的是純粹肉體的存在。有時,我看他們根本是病得不輕,什麼病,抽象病。

因此,我要勇敢的問,沒有哲學系,我還讀不讀哲學?別讀啦,連系都沒啦,讀什麼讀。沒用啦,吸風過日子哦。沒有哲學系,我就不能合理借錢來法國讀哲學,沒有哲學系,以後畢業沒學生可教,沒有哲學系,我上班上到累趴爬回家,看看電視笑一笑,哪來力氣思考藤蔓般的問題,沒有哲學系,我的社會身分難以確定,成為社會無用民一族,哪天不知會被歸到哪種分類被垃圾車載走,沒有哲學系,很多書賣不出去,很多書也不會出版,我們的資源會愈來愈淺,沒有哲學系,我們的社會也不會比較安靜,吵鬧仍會在,沒有哲學系,哲學會變得更真實些,沒有哲學系,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如果有哲學系,世界也許會有些有趣,有哲學系,我們可以有個交換人生心得的地方,有哲學系,世界不會更好但也沒更壞,有哲學系,只是在人類思想物種上多開了一種花別,有哲學系,我無法保證還有什麼好處,就是因為不清楚有什麼好處,所以留校察看,有哲學系,也許也不壞。

罷課行動,基本上應定義為搶飯碗運動,存在所以爭取生存,沒有人可以質疑一個存在或取消一個存在,只因其缺乏價值。然而,就廣延面來看,它是深化全體社會對某些議題再思考、再批判的機會,不要急於下結論,也不要只聽到說得最大聲的話。

之前,我的中國好朋友去聽哲學系學生對這個大學改革法案的討論,他們認為政府對教職席位的取消,是不正當的,學生未來會面臨失業問題,等等。朋友出來後,語帶蒼涼的說,嘿,他們還可以在那討論這些教職席位的問題,(好像說我讀了哲學,沒工作你要負責,我加的),那我們呢?我們這些千里迢迢只是為了哲學而來的外國學生呢?我們才真的是前途茫茫。言下之意,聽來似乎在說,我們都在這安安靜靜的為哲學不顧一切了,你們這些哲學系學生卻在那吵那些工作席位的問題。哲學對你們來說難道只是求個工作溫飽嗎?難道沒別的什麼了嗎?

嗯!當然這還有很多層面的問題,只是做個外國學生在那聽那些的確會湧上那種道途不同之感。

沒有留言: